Emprise 版 (精华区)

发信人: Pepsi (百事可乐), 信区: Emprise
标  题: 沧海Ⅱ 正文 迷宫(下)
发信站: 哈工大紫丁香 (Sun Apr  8 20:39:58 2007), 转信



    陆渐来到左首第二间门前,门首一对灯笼,照得门扇漆亮,门上有黄铜饕餮一对,
口衔铜环,陆渐举环扣门,须臾门开,有人低声道:“陆爷好。”  

    陆渐奇道:“你认得我?”那人将他迎入,又关上大门。陆渐一瞧,那汉子约莫四
旬,布衣小帽,五官平平,唯有双目中间或光芒一闪,方可见其峥嵘。  

    “我叫鱼传。”那人恭谨道,“那晚在翠云楼,有幸见过陆爷。”  

    陆渐一拍额头,笑道:“我记起来啦,谷缜让你给那些画舫送银两么。”鱼传道:
“陆爷好记心。”他谈吐亦如样貌,虽然不失礼数,但从头至尾,再也平淡不过。  

    陆渐正色道:“鱼兄,你别叫陆爷,我听着别扭。”鱼传摇头道:“我不叫鱼兄,
我叫鱼传,陆爷是谷爷的朋友,鱼传是谷爷的伙计,鱼传叫谷爷谷爷,就该叫陆爷陆爷
??????”  

    陆渐听得晕头转向,忙转过话头道:“鱼??????鱼传兄,谷缜在做什么?”鱼传道
:“谷爷在生气!”陆渐道:“因为徐海不肯吐实,惹他生气么?”鱼传摇头道:“徐
海死了,谷爷才生气的。”  

    陆渐雷震一惊,失声道:“徐海死了,谁杀的?”鱼传道:“小人不知,谷爷与徐
海呆在书房,派我在这等候陆爷,忽就听一声铳响,我赶到书房,徐海便已死了。”陆
渐心中一阵慌乱,失声道:“谷缜没事么?”鱼传摇头道:“谷爷没事,就是生气得很
。”  

    “带我见他去。”陆渐走向内宅,鱼传抢到前面,秉烛引路。片时来到书房。陆渐
一推门,便嗅到一股血腥之气,定神细看,地下散落许多破碎书页,一方端砚四分五裂
,几支狼毫也被折成两截。  

    再一抬头,却见谷缜气呼呼坐在椅上,死死盯着前方。陆渐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
徐海手足被缚,坐在一张紫檀椅上,脸面朝天,软答答向后歪着,鲜血浸湿头发,已然
凝结。  

    陆渐心往下沉,上前细瞧,那尸首面白如纸,两眼大张,眉心一个血洞,流出红白
之物。  

    “不用瞧了。”忽听谷缜叹道,“鸟铳打的。”陆渐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均
能瞧见对方脸上苦笑。  

    陆渐呆了时许,问道:“到底放生何事?”  

    谷缜起身踱了两步,徐徐道:“我在书房中盘问这厮,问谁是东岛内奸,又如何陷
害我?这厮初时嘴硬,抵死不说,后来被我软硬兼施,才略略松动,正当这时,鸟铳却
响了??????”说到这里,他走到窗前,指着窗纸上一个圆形小孔,圆孔周围裂纹如丝,
清晰可见。  

    “这是铅丸入户的弹孔。”谷缜又掀开窗扇,陆渐举目望去,窗户正对一幢小楼,
楼上一团漆黑,不由点头道,“那凶手必是在楼上发铳了。”  

    谷缜道:“若是这样,这人的铳术真是通神,仅凭投在窗纸上的人影,便击中了徐
海眉心。即便光天化日,无所遮拦,要想一铳命中眉心,也是极难。鸿书那时守在房外
,听到铳响,赶上楼时,却不见人。”  

    陆渐沉吟道:“你能猜到来头么?”谷缜道:“徐海是倭寇魁首,倭寇必会救他,
官府必会捉他。唯独一方,却是非杀他不可!”  

    陆渐点头道:“东岛内奸么?”谷缜点头道:“但有一事我却想不明白。”他低头
想了一会儿,方道:“若是东岛内奸,理当杀我而后快。我背对窗户,离楼更近,杀我
更为容易。但怎的偏不杀我,却杀徐海呢?”  

    陆渐也思索难解,便道:“或许他本意杀你,却因人影投在窗上,扭曲闪烁,以致
失手击中徐海。”谷缜摇头道:“若是误杀,也未免太巧了。”  

    说到这里,二人均感迷惑,沉默一阵,谷缜问道:“姚晴呢?没和你一块儿来?”
陆渐道:“我追丢啦!”  

    谷缜神色错愕,忽地一拍桌子,大笑道:“追丢了?真有出息。”陆渐脸涨通红,
谷缜拍拍他肩,说道:“罢了,她若心中有你,你不找她,她也回来找你的。”陆渐叹
道:“她心中有我又如何?徐海已经死了……”  

    谷缜听出他言外之意,双眉一挑,笑道:“徐海死了,还有汪直呢!”说到这里,
他脸上忽地阴霾尽去,神采焕发,一如往日自信满满,笑嘻嘻地道:“陆渐,你知道这
汪直么?此人字五峰,当过监生,做过行商,倭人叫他老岛主,官府却称他倭寇之王。
”  

    说到此处,他挽着陆渐,踱出书房道:“这老狐狸比徐海狡猾许多,捉他原本极难
,可巧他也来袭南京。汪直是蚌,沈舟虚是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就是渔翁。
”  

    陆渐道:“你说得轻易,这两人都不一般,依我看不是鹬蚌,而是猛虎,一招不慎
,你我两个,不够他们吃的!”  

    谷缜看他一眼,笑道:“你可聪明多了。这两人确是猛虎,但二虎相争,一死一伤
,咱们这次须得亲临战场,伺机而动。”  

    陆渐道:“你我都是平民,怎能亲临战场?”谷缜道:“这个容易。”一拍手,暗
处闪出一人,年过三旬,嘴尖腮陷,一双小眼中透着精悍之气。。谷缜说道:“鸿书,
你去买两副官军的盔甲来,官衔越大越好。”那人一躬身,快步去了。  

    陆渐吃惊道:“官军的盔甲也能买?”谷缜笑道:“不过两副盔甲,又不是皇冠龙
袍,怎么不能买?”  

    陆渐涨红了脸,怒道:“岂有此理,做将军的都不理会了么?”谷缜笑道:“他们
只理会银子。”但见陆渐兀自不平,便又笑道:“如今离寅时尚有半个时辰,咱们不如
一边吃饭,一边等候。”  

    陆渐闷闷不乐,随谷缜来到一座厅堂,堂外一庭兰草,虽不在花期,却也清气袭人
。  

    堂外有匾,字迹晦暗不明。堂内玉烛高烧,楠木为梁,乌木为棂,地下一溜檀木桌
椅,桌上设蟠龙香案,置一尊古炉,椅背刻有乌蟒衔芝图,椅侧各有一面油黑漆凳,凳
上两口天青大瓦盆,植有落地金钱。正墙上一幅淡墨大画,画中一位老人足踏扁舟,面
色超然,一旁落款:鸱夷子皮,若虚堂主人某年某月某日。大画左右是两片乌木錾银联
牌,右是“冲盈虚而权天地之利”,左是“通有无而一四海之财”,笔力雄健,气吞古
今。  

    二人落座,谷缜道:“这座‘若虚堂’连带宅子都是老头子的。我有三四年没来,
如今看来,梁园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陆渐道:“渔传鸿书,都是你的伙计?”谷缜道:“那也是老头子留下的,忠心无
二,精明能干,只可惜不会武功。”  

    陆渐道:“那枚财神指环呢?”谷缜笑了笑,入怀取出那枚翡翠戒指道:“你说这
个?”陆渐定神细看,那指环色泽深碧,三缕血痕贯穿指环首尾,粗细不一,仿佛流动
不居,环身上方较大,如一方玉印,刻有弯曲字迹,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字?”  

    “这是石鼓篆字!”谷缜道,“首尾念做‘财神通宝’,意即是天上财神爷的宝钱
,凡间的钱遇上它,就好比孙子遇上爷爷,只有乖乖听话了事。”陆渐吃惊道:“这么
说,那些人说的‘财神通宝,号令天下’是真有其事了。”  

    “你相信这些话?”谷缜莞尔道:“我送给你好了。”陆渐脸一红,摆手道:“我
才不要。”谷缜审视他片时,忽而笑笑,将指环收入怀里。  

    陆渐沉吟一会儿,忽地叹道:“谷缜,无论如何,我今日都很欢喜。”谷缜笑道:
“喜从何来?”陆渐道:“没料到你非但没有勾结倭寇,还是打败倭寇的大豪杰,大英
雄,只可惜令尊不在,他若听见徐海那番话,你的冤屈也就没了。”  

    “你想错啦!”谷缜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我只是一名商人,我对付
倭寇,只因他们不守规矩。”他见陆渐神色疑惑,便站起身来,指着那个楹联道:“你
瞧过这副对联么?联中的‘冲盈虚’,通‘有无’,说的都是商道,所谓商道,就是商
场里的规矩。  

    他说到这里,望着那幅大画,沉吟良久,悠悠道:“国人自古鄙视商人,却不知商
道即是天道。圣人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商人运转货物,也是以有转无,
逐十一之利。打个比方,南方茶多,北方茶少,我在南方买茶,运到北方卖出,取南方
之有余,补北方之不足,是不是大大的好事?”陆渐道:“是!”  

    谷缜道:“可惜,商道虽是天道,奈何商人却是俗人,为求财利,不择手段,故而
商道中又搀杂了人道。‘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专一劫贫济富。比方说,苏浙闽
广四省经历多年倭乱,人民流离,耕种不时,官仓连年赈济,已然告罄。不出明年,必
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陆渐吃惊道:“这话当真?”谷缜淡淡一笑,说道:“这事不止我明白,许多富户
也都明白,若按以有转无的道理,就该未雨绸缪,去湖广四川买来多余粮食,填补苏浙
闽广之不足。但据我所知,这些人非但不屈别处购粮,反而将本地的粮食搜刮起来,囤
积居奇,想等到荒年,大赚一笔。倘若任其所为,不到明年,米价贵如珠玑,不知要饿
死多少百姓。”  

    陆渐不岔道:“朝廷就没法治他们么?”谷缜冷笑一声,道:“嘉靖老儿天天修道
成仙,百姓死活关他屁事。至于别的官儿,都与这些奸商大有干系,好比沈秀,仗他老
子的势,也囤了一大仓谷子。”  

    陆渐迟疑道:“沈舟虚,似乎,似乎不象那等人。”  

    谷缜道:“他便不是那等人,也有纵容之嫌,我若生了沈秀那等儿子,就该一棒打
死。”他说到这里,有些激动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高声道:“商道之中,天道强于人
道,便是正道;人道强于天道,必成歪门邪道。而这些邪门歪道中,最可恨的,莫过于
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好比倭寇,洗劫我中华百姓,在将赃物运到东瀛,或者贱价出卖
,或者白白送人。如此一来,东瀛原本缺少的金珠美玉、苏绣瓷器尽皆餍足。其他商人
辛苦购来的货物,运到东瀛,要么一钱不值,要么大大亏本??????”  

    陆渐插口道:“朝廷不是有海禁么?怎么还能将货物运往东瀛。”谷缜呸道:“什
么狗屁海禁,都是那帮官僚的混帐主意,再说大明海疆万里,又禁得住么?”  

    陆渐恍然道:“那就是走私了。”谷缜不耐道:“纵然走私,也是嘉靖老儿逼出来
的,海上生意利润最丰,若无海禁,他大可设立有司,征以税银,征到的税银,在修十
座北京城也有多的。嘉靖老儿有钱不赚,真是他奶奶的大蠢蛋。”  

    谷缜从来笑嘻嘻的,陆渐极少见他动怒,此时忽见他面红耳赤,不由好笑。  

    谷缜自觉失态,沉默时许,反身坐下,徐徐道:“倭寇专做这等无本买卖,初时小
打小闹,后来越做越大,最盛时,竟有两万人来华劫掠。如此一来,别说东瀛没了生意
,西洋、南洋所需的中华之物,也尽能在倭寇手中贱价买到。天下豪商多少都有些海上
买卖,海禁以来,大伙儿生意十分艰难,倭寇再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了。我见这情
形,私下寻思,既然官府无能,不如设法自救,便用重金征集了十艘红毛战舰,埋伏在
倭寇返归东瀛的路上。倭人又贪又蠢,回国时船舶满载赃物,吃水极深,突然遭袭,别
说逃跑,船只转身都难。我将战舰分为两队,轮番发炮,围追堵截,用了三个时辰,将
倭船尽数击沉,只走了汪直、徐海。”  

    陆渐听得血为之沸,拍案叫道:“这件事如此轰轰烈烈,令尊就不知道?”  

    谷缜摇头道:“那一战倭人死亡殆尽,汪直等人弃众逃命,事后怕倭人亲眷怪罪,
便诈称遇上飓风,船毁人亡。他们不说,我也无心夸耀。唉,你不知道,那一股倭寇固
然败亡,随船掳来的百姓也落海丧生。没活几人??????”说到这里,他忽地住口,望着
厅外沉沉夜色,长叹一口气。  

    陆渐也是发呆,寻思倭寇与被掳百姓同乘一船,是杀是救,端的为难,换了自己,
决不能如谷缜一般果决。蓦然间,他望着谷缜,忽觉眼前之人,竟有几分陌生起来。  


    此时鱼传端来饭菜,寥寥几盘,却是糟鲥鱼、焖火腿、红腐乳,另有两般果子。谷
缜笑道:“我饮食但求方便,你莫嫌寒碜,将就一二。”陆渐笑道:“我小时候常常挨
饿,便是这些饭菜,做梦也吃不到的。”他本就饿了,当下盛了饭,狼吞虎咽。  

    谷缜望了陆渐,忽有些闷闷不乐,放下筷子,斟一碗酒,喝一碗,再斟一碗,如此
连喝三碗,方才举筷进食。  

    用罢饭,鸿书正好捧来两副铠甲,均是哨官服色,另有两口腰刀,陆渐忍不住问道
:“这些值多少银子?”鸿书应道:“每副三百两,卖家与我相熟,故而甲胄之外,奉
送两把腰刀。”  

    陆渐啼笑皆非,摇头道:“这些官军好不荒唐,难怪尽打败仗!”谷缜见他忿忿不
平,暗自好笑,说道:“他们若不荒唐,便不叫官军了。”  

    两人换甲挎刀,信步出门。路上只见人马衔枚,往来无声,长街漆黑,火光飘忽,
远远听着战靴霍霍有声,时来时去。  

    两人混在一队士兵后面,来到三山门外。但见内城与外郭之间,搭着一座十丈木台
,四周堆满柴草,不知有何用途。  

    二人溜上城楼,沿着城墙,正一溜儿架着数十尊火炮,垛箭鸟铳弓箭。军士搬运器
具,悄然来去,间或几声低语,被狂风一卷,倏尔散去。  

    两人职衔不低,站在那里,寻常士兵均不敢问。陆渐为这气氛所夺,正自出神,忽
被谷缜拽入谯楼,爬到顶层。谷缜解下一副钩挠,飞挂楼檐,翻身上了瓦面。陆渐也纵
身掠上,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笑道:“登高望远,看场好戏。”  

    陆渐愣了愣,举目眺去,明月西落,晓星渐沉,长风东来,卷得人衣发飞卷,肌肤
生寒。这里已是南京绝顶,夜色未阑,万户萧索;大江东去,破开沉沉夜色;钟山叠嶂
,于天地间分外苍莽。  

    忽听人语传来,低头望去,几名军士扛着一乘步辇来到城头,沈舟虚坐在辇上,手
拈羽扇,指点东方,胡宗宪随在一旁,容色冷峻,不住颔首。  

    陆渐恍然道:“胡宗宪没有出城?”谷缜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所谓胡宗宪
出城,不过是沈瘸子的诡计。”说到这里,他盯着沈舟虚,流露深切恨意。  

    “谷缜。”陆渐忍不住道,“你和沈舟虚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谷缜皱了皱眉
,寂然半晌,徐徐道:“那个商清影,你见过么?”陆渐道:“见过。”谷缜吐了一口
气,一字字道:“她是我生身母亲。”  

    陆渐不觉目定口呆,回想起来,那晚在佛堂前,谷缜说的那番话,分明就是怨怪商
清影抛弃自己,而他口中的“臭婆娘”,也必是那妇人无疑了。  

    霎时间,陆渐心内众多疑感豁然贯通,但见谷缜低头不语,欲要劝说几句,却又自
恨口拙,想不出精当的话来,二人一时沉默下去,唯有罡风呼啸,掠身而过。  

    蓦然间,那木台下火苗一蹿,腾地烧了起来,外郭上响起一阵喧哗,伴着叫声,木
台渐被火焰吞没,火光烛天,十里可见。  

    陆渐甚是奇怪,转头望去,城中起了五六处火头,不觉吃惊道:“怎么回事?”谷
缜道:“火是沈舟虚放的,汪直在城外,瞧见火起,听见喊声,必然以为徐海在夺取城
门……”  

    忽听轰隆一声,吊桥放下,城门洞开,城头喊声更急。  

    城郊黑沉沉的,悄无动静,忽地火光一闪,亮起一支火把,暗若萤火,跳动几下,
便如同瘟疫蔓延,漫山遍野涌起火光,密如繁星,汇聚成流,向着城中蜿蜒淌来。  

    “这么多人?”陆渐瞧得倒吸一口冷气。谷缜也觉惊讶:“麻烦大了,倭寇人数向
不满千人,这里看来,来者何止万人?”举目望去,只见沈、胡二人神色凝重,附耳交
谈,不由心中快意:“沈瘸子设的狐狸套,却来了一头恶狮子,不,嘿嘿,一头大象才
是,妙极,妙极,瞧是你捉它,还是他吃你?”  

    那火流压地而来,随风传来倭寇咆哮吼叫之声,初如松涛起伏,渐有山崩海裂之势
。城头明军无不变色,两股战战,立足不稳。  

    火光越近,当先倭寇面目可辨,有的身披重铠,头戴角盔;有的布袍鬼面,赤足狂
奔。千百口长刀冷光四射,寒气冲天。  

    沈、胡蓦地止声,深深对视一眼,脸上均有坚毅之色,目光双双投往城外。城开如
故,倭军拥入,就当此时,忽听一声厉叫:“有伏兵,快退,快退……”那嗓子又高又
细,如钢锥灌耳。陆渐一抬眼,只见一人站在外郭,披头散发,瞪着血红双眼,如一头
恶狼,向天哀号。  

    “桓中缺。”陆渐几乎脱口叫出。忽见沈舟虚羽扇一指,令旗陡举,箭雨飙出,桓
中缺被罩了个正着,身中数十箭,型如刺猬,从城头坠下,重重跌在倭寇阵前。  

    事变仓促,当先倭寇望着眼前一堆血肉,惊得呆了,不及后退,身后倭寇已汹涌而
至。  

    依照沈舟虚之计,先除城内倭寇,再于外郭内城之内布下圈套,虚开城门,诱入汪
直围歼。谁知桓中缺竟不怕死,叫破埋伏。沈舟虚无奈提前发动,羽扇再指,炮铳齐鸣
,百余名倭寇首当其冲,嗷嗷惨嚎,血流满地。  

    陆渐瞧得心悸魄动,几乎喘不过气来,忽听谷缜一声冷笑,说道:“沈瘸子打仗却
是外行。”陆渐奇道:“怎么说?”  

    谷缜道:“前方倭人听见桓中缺的叫声,目睹他的死状,因而生乱,倘若放任自流
,势必向后反冲,扰乱本军阵脚。这就叫做借力打力,因敌制敌。眼下好了,沈瘸子图
一时之快,一轮炮将这些倭寇打得非死即伤,替汪直除去大患,我若是胡宗宪,先定他
一个‘指挥不力’之罪,打他三百军棍。”他卖弄智谋,眉飞色舞,仿佛当真按住沈舟
虚,大打军棍。  

    忽听倭阵中锣声大作,鸣金退兵。这支倭军,大半是来自东瀛的真倭,有大隅、丰
后诸岛的渔民,也有萨摩浪人。倭人既憨且勇,崇尚权威,只虚统帅一下令,是战是退
,绝无二话;华人“假倭”较少,如汪直、徐海之流,要么统帅三军,要么专为向导,
险恶之处,尤胜真倭。      铜锣一响,几排倭人持盾抢上,抵挡城头炮石,余下倭军
整而不乱,从容退向城外。几轮炮石打过,倭人尽已退到城外。  

    陆渐正觉可惜,忽见沈舟虚羽扇再指,城头放起一盏孔明灯,悠悠荡荡,飘至半空
。霎时间,倭军阵后燃起点点火光,如一阵疾风,席卷而来。倭军起初中伏,尚且能退
,如今腹背受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陆渐讶道:“倭寇背后也有官军?”谷缜道:“那是俞大猷。”陆渐醒悟过来:“
是了,徐海也曾说,俞大猷出城了。”  

    谷缜道:“他明里带兵出城,前往沈庄。倭寇当他中计,自然放心攻城。万不料俞
大猷走到半途,杀了个回马枪,转而埋伏在倭军身后。倭寇攻城,他攻倭寇。哼,沈瘸
子这一条连环计,端的歹毒。”说罢又瞪着沈舟虚,咬牙切齿。陆渐看得奇怪,问道:
“你到底帮谁说话?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倭寇呢?”  

    “我谁也不为。”谷缜冷冷道,“为我自己罢了。”陆渐不觉默然,心道谷缜如此
聪明,却怎的解不开这个心结,换了自己,生母总是生母,恨得一时,也不能恨一世的
。但他想来容易,却不知这世上人越是聪明,心事越多,千丝万缕,盘根错节。谷缜纵
是洒脱,也不能免俗了。      呜呜呜,一阵海螺声起,激越苍凉,在城池上空冲决回
荡。既而咚咚咚战鼓雷鸣,倭军一扫颓势,忽又向城内奔来。奔至城门,随那鼓声,倏
尔分为三队:  

    一队五千,密集成阵,在门前阻挡俞大猷。一队三千,牵制内城明军;剩下两千精
锐,沿着石阶,直扑外郭。  

    霎时间,双方进退攻守,如犬牙交错,惊呼迭起,惨嚎刺耳。外郭明军箭石倾落,
倭军死伤枕藉,箭石铅丸撞击铁甲铁盔,叮叮之声,急如骤雨。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
请到连城书盟为我投票。

    谷缜不由赞道,“汪老直有些门道!”陆渐问道:“什么门道?”谷缜将手一指,
说道:“你看,倭寇攻下外郭,会当如何?”  

    陆渐凝目一观,脸色忽变,失声道:“不好。”谷缜道:“怎么不好?”陆渐道:
“外郭沦陷,倭人就能将俞大猷挡在门外,这前后攻夹之势,岂不破了。”  

    “好见识。”谷缜瞧着陆渐,微露讶色,笑道:“但还不止如此,外郭失守,明军
地利尽失,汪直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反客为主、死中觅活的杀着。这老贼不愧混世魔
王,更能于如此混乱中瞧出胜负之机、死生之地。故而今日之战,谁得外郭,谁是赢家
!”  

    说到这里,通向外郭的石阶,已然血流成河。攻城倭军列阵仰攻,顶牛角铁盔、戴
鬼怪假面,五尺长刀一旦舞开,上下皆白;后排倭军,布衣光头,使二丈朱枪断后,远
远挑刺,不令城下官军逼近;居中则是两队鸟铳手,一队填药,一队射击,但听号令,
忽而射前,忽而击后,雷鸣电飞,断不虚发。官军虽占地利,仍敌不住如此攻势,眼瞧
着倭军步步进逼,迫近城楼。  

    陆渐看得口中发苦,叹道:“沈舟虚号称天算,怎没算到这个?”  

    “他算到又如何?”谷缜冷笑道,“城上的官军不下一万,城下的官军约有两万,
再算上城外俞大猷的五千人马,官军超过三万,倭寇一万有余。依人数算,以三敌一,
万无不胜。只可惜,沈舟虚的计谋中,却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  

    陆渐道:“什么苦衷?”谷缜道:“若是俞大猷镇守外郭,倭军休想攻克;但沈瘸
子这一计,偏要示弱诱敌,俞大猷威名远著,若不亲眼见他出城,汪直断然不敢进城;
他若出城,却又无人镇守外郭,可说两难。沈瘸子虽以兵力补其不足,但千军易得,一
将难求,看起来,除了俞大猷,无人能够守住外郭……”  

    话未落音,忽听一声呼喊,势如天崩。二人循声望去,城门前那队倭寇骚动起来,
豁开一个缺口,呼啦拉突出一骑。那骑士身形魁伟,满身重铠,花白的胡须上沾满鲜血
,手中一口大关刀刃口尽缺,鲜血长流。  

    “俞老将军!”城上城下,欢声如雷,外郭官军气势一阵,竟将攻城倭军逼退两丈
。  

    忽听一声悲嘶,俞大猷坐下白马骤失前蹄,歪倒在地。俞大猷关刀一顿,支主身形
,低头望去,那马从头至脚血如泉涌,染红雪白皮毛,一双大眼黯淡下去。  

    “雪玉龙!”俞大猷失声惊喝。这爱马随他出生入死,历经百战,既是坐骑,也是
密友。方才他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精锐突入城中,欲要守住外郭。不料突围时随从
战死,白马身中十余创,撑到入城,终于倒毙。  

    俞大猷按捺悲痛,举目一瞧,倭军登城过半,当即掷下关刀,一声龙吟,拔出剑来
。  

    “俞大猷么?”倭军响起一声怪叫,“他在哪里?”一道黑影急逾闪电,掠过人群
,忽地落在俞大猷身前,厉声道:“你就是俞大猷?”  

    俞大猷剑术高绝,豪迈任侠,当年在岭南之时,一人一剑,斩苏青蛇,破康老贼,
平服七十二峒,其后镇守东南,剑下游魂无数,倭人闻之丧胆,尊之为“中华第一剑”
。此时闻言,浓眉一轩,颔首道:“正是俞某,你是谁?”那人厉笑一声,生硬道:“
我乃东瀛大隅岛主辛五郎,特来领教。”  

    俞大猷关注战事,颇为不耐,挥手道:“你先出刀吧!”辛五郎一愣,蓦地跳将起
来,怒叫道:“谁要你让,谁要你让……”俞大猷浓眉一挑,喝一声:“好。”  

    话音方落,刀芒剑影如长电裂空,一交而没。  

    霎时间,场中一寂,两方兵将,均被这光影夺去魂魄。  

    噔噔噔,俞大猷足不点地,直奔外郭;辛五郎两眼发直,长刀指地,喉中咔咔有声
,一缕血水绕过衣襟,滴落脚前。  

    辛五郎一招殒命,倭人三军气夺,俞大猷奋起神威,直透倭阵,掌中剑光忽明忽暗
,明如虹霓,暗如秋水,身周长刀纷坠,朱枪歪斜,箭矢如潮水涌来,猬集在铁甲之上
,密密麻麻,莫可胜数。  

    一时间,长云如阵,天风更急,月沉西陲,东方未明;沉沉夜色如铅似铁,低压城
头;天地间锣鼓喧天,摇魂荡魄,其中夹着一缕细细的海螺,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官军不耐久战,只一阵,便即退却。唯独俞大猷杀至外郭之下,方欲登上,忽而迎
面风起,长枪刺来。俞大猷但觉有异,挥剑挑出,谁知这一枪劲力沉雄,沛然莫当。  


    俞大猷一剑未能挑开来枪,只得闪身避过,定眼瞧去,来人身高不足五尺,八字眉
,塌鼻梁,面容愁苦,手中长枪杆如烂银,缨如雪染。  

    “足下也是倭人?”俞大猷说话声中,刷刷刷又是三剑,刺翻三人,身周倭寇惊惧
不已,蓦地发一声喊,齐齐后退,势成圆阵,将俞大猷围住。  

    那矮子默默望着俞大猷杀人,既不进击,也不后退,只徐徐道:“我不是倭人!老
将军请退,再进一步,只恐得罪。”  

    俞大猷皱眉道:“足下高姓。”那矮子道:“落魄之人,若提姓名,有辱祖宗。”
俞大猷道:“既知羞耻,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那矮子沉默时许,忽儿叹道:“一日为寇,终身为寇。”俞大猷浓眉挑起,长剑一
横,大笑道:“既如此,出招吧!”  

    那矮子目光星闪,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老将军的剑法,一半出自武当太极剑,一
半得自‘先天八剑’的震剑道。将军天赋超群,融会二者,卓然成家,故而快若掣电,
慢如抽丝,刚有乘龙之威,柔有随云之势。但纵是如此,也胜不得区区这条长枪,还是
退了的好。”  

    俞大猷瞧他见识过人,方才一枪,更有宗师气象,如此人物,投入倭寇,端的叫人
费解。正感疑惑,忽听有人叫道:”樊老三,汪老让你杀个人,怎地这样婆婆妈妈?“
声如洪钟,将喊杀声一时压住。  

    俞大猷闻言心动:“你姓樊,莫不是‘幻神枪’樊家的传人?”那矮子神色越发愁
苦,忽地压低嗓子道:“将军快走。”  

    俞大猷一怔,忽听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没错,他就是‘幻童子’樊玉谦。”
俞大猷回头望去,身后一个胖汉,身高七尺,腰围却有五尺,手提一对硕大铜锤。他身
边立了一个俊秀男子,面如傅粉,目光诡谲,左臂缠绕金链,右肩担着一把金色巨镰。
  

    谷缜远远看见,咦了一声,皱眉道:“竟是他们?”陆渐奇道:“你认识他们?”
  

    “我不认得,却听说过。”谷缜道,“这朱衣人叫‘金勾镰’,胖子叫‘铜瓜锤’
,矮子叫‘点钢枪’,合称龙门三煞,名号俗气,但却是北方巨寇,纵横无敌。汪直请
来这三个煞星,俞大猷怕是有难了??????”说到这里,忽听屋瓦轻响,转眼一瞧,身畔
空空,陆渐人影俱无。      谷缜这一气非同小可,心中大骂蠢材,但骂了一阵,定神
细想,这陆渐若然不去,却也不似他的为人。想着叹了口气,望着城下战场,想起其中
胜负来,但觉得这一役无论谁胜,均是惨胜,对自己大大有利。只不过汪直若胜,会当
如何,难以预料。倘若趁胜退出,却也罢了;但以如此死伤,换不来金珠宝货,这老狐
狸不能服众,势必大权旁落,唯有大肆烧杀,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恶气。  

    谷缜越想越惊,心忖沈舟虚若败,固然害苦百姓;但若汪直败北,沈舟虚又拣了莫
大便宜;唯有二人同归于尽,才算是好。  

    正自盘算,谷缜寒毛陡竖,忽有所觉,他回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直。只见一个人黑
衣蒙面,如鬼如魅,静悄悄立在屋脊后方。  

    谯楼屋顶便如一个大大的“人”字,以屋脊为界,谷缜在左,半坐半卧,蒙面人在
右,半蹲半立,故而谷缜能瞧见来人胸腹以上,蒙面人一则没料到屋顶有人,二则心系
他处,竟没瞧见谷缜。  

    一旦明白此理,谷缜顿时屏息凝神,竭力按捺心跳,生恐心跳太快,被来人听出动
静。  

    不一时,那人一躬身,自背后卸下一支鸟铳,向下瞄准。谷缜看得奇怪,探头望去
,大吃一惊,那铳口所指不是别人,正是沈舟虚。  

    蒙面人瞄了片刻,想铳口灌入火药,用搠杖筑实,他双手沉稳,目光专注,凝视铳
口,几乎忘我。  

    谷缜望他施为,气不敢出,心跳转剧,心道:“如今官军形势险恶,俞大猷又被困
住。沈舟虚名为幕僚,实为统帅,他若一死,无人指挥,官军势必溃乱??????”想到这
里,心中百味杂陈,忽见蒙面人筑药已毕,又灌入铅丸,再已搠杖夯实。  

    谷缜也不知怎的,嗓子里一阵干涩,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心中似有一个声音高叫道
:“夺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人为你报仇,你感激他也来不及,又担心什么?哈,为谁
担心,沈瘸子么?你要么疯了,要么傻了!至于那些百姓,死呀活呀,又关你什么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商清影私奔时,想过你么?流浪江湖时,受人欺辱,又有谁可怜
你了?世人大多自私可恶,多死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长吸一口气,心中稍安,转眼一瞧,那蒙面人已取出火绳,从容安好。谷缜不
觉又想:“就算我肯就沈瘸子,也要陪上自己性命。死了不打紧。我一身冤屈尚未洗刷
,就算死了,也要背上天大臭名??????”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去,天边霞光微露一线,正在如墨的云层中挣扎、扭动,渗透
,侵蚀,渐渐变得亮若剑刃,划破沉沉夜色。谷缜忽觉一阵燥热,浑身汗出如浆。转眼
一瞧,蒙面人已点燃火绳,蹲将下来,长长的铳管乌黑发亮。  

    谷缜只觉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乱跳,心道:“我当真傻了疯了。这等事,有什么
好想的?只消一下,沈瘸子完蛋大吉,我大仇得报,何乐而不为?至于那些百姓,又于
我什么相干,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妈,呸,晦气,又想那臭婆娘了,她怕是正在做梦
呢,若是做梦,她,她会不会梦着我呢??????”  

    想到这里,他忽觉浑身虚脱,心中烦乱不堪,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一抬头,火绳
上一点红光急速下沉,行将烧尽。霎时间,不知为何,谷缜只是头脑一热,抓起一块瓦
片,大叫一声:“看招!”嗖地一下,向那蒙面人掷去。  

    俞大猷环顾三人,点头道:“好啊,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金勾镰阴阴一笑:
“俞老将军一代名将,剑道宗师,一人服侍,岂不怠慢?说不得,只有一起上了。”  


    俞大猷仰天大笑,笑声未绝,蓦地精光闪动,叮的一声,长剑刺中巨镰。俞大猷一
击不中,身形忽转,长剑歪歪斜斜,顺势一带。金勾镰虎口发热,巨镰竟被荡开寸许,
只怕俞大猷趁虚而入,当即纵身后跃,谁知俞大猷并不追击,立地陡转,刷的一剑,刺
向铜瓜锤。  

    金铁交鸣,铜瓜锤的左锤间不容发挡下来剑,大喝一声,右锤下击,正中剑身,长
剑当啷落地,俞大猷却不进反退,一拳正中铜瓜锤面门。  

    铜瓜锤一对铜锤尚在外门,顿被打得倒飞出去,他不待摔倒,忽又一个翻身,双锤
拄地,跳将起来,脸上红通通的,鼻血长流。  

    俞大猷足尖挑起长剑,把在掌中,微微皱眉。适才那三剑一拳,看似简单,实已用
上他平生本事。俞大猷惯经沙场,善于审敌,一见三人,便瞧出金勾镰最弱,铜瓜锤次
之,樊玉谦最强。故而依照兵法,先击弱敌,乘刚一剑,不中时,又使柔劲挑偏巨镰,
众人均以为他要趁虚刺入,谁知他出其不意,转而刺向铜瓜锤。  

    铜瓜锤却也了得,竟能左锤挡剑,右锤砸剑,万不料已在俞大猷算中,是故铜锤一
落,俞大猷弃剑出拳,这一拳是天柱山三祖寺的“一神拳法”,壮如牯牛,也是一拳毙
之。  

    这几下拳剑中融入兵法,奇诡莫测,本无不胜。万不料铜瓜锤中了一拳,竟无大碍
。只伸手揩下鼻血,吐舌舔尽,古怪笑道:“很好,很好。”他鼻子红肿,说话时瓮声
瓮气,听来十分滑稽。  

    金勾镰眯眼咧嘴,嘿嘿笑道:“老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二弟从小铜皮铁骨,最能挨
打哩!”“打”字吐出,巨镰呼地挥出,拦腰劈来,俞大猷举剑挑开,忽觉身侧风响,
铜瓜锤面容狰狞,一锤扫至。  

    锤大力沉,俞大猷不便硬接,身如游龙,使开一轮快剑,势如狂风,专在巨镰、铜
锤间觅隙抢攻。  

    二人不料他年过半百,尚能使出如许快剑,心中大为凛然,手中兵刃上下遮拦,只
守不攻,偏偏俞大猷剑上带有太极圆劲,绵绵不尽,巨镰、铜锤又极沉重,被他顺势挑
带,往往收势不住,显露破绽,若非两人相互救援,只怕顷刻之间,便有人步那辛五郎
的后尘。  

    如此以快打快,长剑轻灵,游刃有余,镰、锤沉重,渐觉不支。樊玉谦却始终枪尖
点地,冷眼旁观。忽见俞大猷觑个破绽,一剑飙出,刺向金勾镰左肋,刷的一下划破衣
衫。金勾镰竭力闪避,俞大猷剑尖顺势拖回,在他胁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  

    金勾镰惨哼一声,高叫道:“老三,还愣着做甚?”樊玉谦一呆,金勾镰瞪着他,
狞声道:“你要小嫣做寡妇么?”  

    樊玉谦蓦地露出颓唐之色,叹道:“老将军当心了。”长枪一抖,刺向俞大猷左腿
。俞大猷运剑一拦,枪上如有雷电,震得他虎口发麻。俞大猷吃了一惊,疾转手腕,顺
那枪势,化解那股奇劲。  

    嗡嗡声有如蜂鸣,自那枪上不住发出,越来越响。俞大猷额上汗珠渐密,他深知那
杆枪看似不动,实则不住画圆,抑且越画越快,只不过弧度极小,不足半分。画圆时,
枪上劲力一波波冲击长剑,只要剑上内劲稍懈,长枪立成破竹之势。  

    故此常人眼中,枪剑相交,动也不动,殊不知两人正凭借手中兵刃,大斗内劲,凶
险之处,比之枪来剑往,凶险十倍。  

    金勾镰、铜瓜锤瞧得有趣,金勾镰笑道:“老三逢上对手了。”铜瓜锤瓮声道:“
要么我给他一下,打他个红白齐流。”  

    “不好不好。”金勾镰笑道,“他这颗头值钱得很,你一锤打烂了,辨不出面目,
汪老不认账,岂不白白丢了几万两银子。”说罢抖开金链,将那巨鞭呜呜呜甩将起来。
  

    俞大猷听得心惊,却又无法摆脱枪劲。须知花枪高手,自古难防,有道是:“二十
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枪法越强,枪法抖得越小越快,斗大的枪花,劲力分散,反
而不难对付。俞大猷身经百战,使枪的高手也会过不少,所见的枪花,最小只不过半尺
,如樊玉谦这这等枪花从没见过,任是谁人,若将浑身之力聚于这半分之间,均能无坚
不摧,只是平常之人,就算练上一辈子花枪,也不能达到如此境界。  

    樊玉谦出身枪法世家,幼称神童,十岁时,枪花收到一尺之内,十五岁时,枪花已
不足三寸,人称“幻童子”,名动北方。但他十八岁时,樊家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头,
纵有绝世枪法,仍遭灭门,樊玉谦仅带妹子樊小嫣逃脱。危难时,幸得金勾镰收留,樊
小嫣一时情热,嫁入金家。不料金勾镰貌似翩翩公子,实为江洋大盗,便以樊小嫣为质
,逼迫樊玉谦入伙。樊玉谦家世清贵,初时不愿落草自污,奈何兄妹情深,他不入伙,
金勾镰便对樊小嫣百般欺辱,樊玉谦枪法虽高,性情却很懦弱,为了妹子,只得跟随金
勾镰,干下许多违心勾当。  

    此时他一枪困住俞大猷,心中甚是矛盾,但俞大猷剑法亦强,稍一退让,死的便是
自己,故此斗到间深处,浑然忘我,枪劲如水银泻地,专寻俞大猷破绽攻入。  

    “呜”,巨镰颤响,向俞大猷后颈割来,刀刃未至,劲气已然压体。俞大猷不由得
双目大张,沉喝一声,樊玉谦顿觉剑上内劲一弱,当即长枪直入,嗖地刺入俞大猷左腿
。  

    俞大猷忍痛收剑,反手一挑,叮的一声,巨镰向后弹出,俞大猷却身子一歪,左膝
着地,跪了下去。  

    樊玉谦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索性一枪,又将俞大猷右腿刺伤。俞大猷倒退一
步,将手中长剑奋力掷出。铜瓜锤抢上一步,一锤磕飞长剑,右锤劈面砸来,俞大猷一
拳送出。锤拳相交,二人同时一震,俞大猷喷出一口鲜血,跌将出去。铜瓜锤也是胸口
一热,锤向后甩,竟有些把持不住,忽听金勾镰喝道:“老二让开。”铜瓜锤转眼一瞧
,那支巨镰在空中斜画一个半圆,呼的一下,又向俞大猷扫来。  

    蓦然间,黑影闪动,场中多出一人,麻衣斗笠,动转如电,枪在巨镰之前,背起俞
大猷,拔腿便走。  

    金勾镰眼见煮熟的鸭子便要飞了,惊怒交迸,大喝一声,手一紧,那巨镰去得更快
,势要将俞大猷与麻衣人劈成两截。但那麻衣人足力惊人,似与飞镰赛跑,镰刀虽疾,
却与他相距尺许,始终无法逼近。  

    “老三。”金勾镰情急大喝。樊玉谦叹了口气,抖出长枪,刺中巨镰,那巨镰被他
枪势一激,忽而变快数倍。  

    那麻衣人正是燕未归,忽觉身后风声变劲,躲闪不及。危急时,又听嗡的一声,身
后狂风大作,似有若干劲力奔腾交击。  

    乘此劲风,燕未归去得更快,飞出数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哨官卓然
而立,那巨镰有如一道流光,反向樊玉谦扫去。燕未归认出来人陆渐,惊喜交迸,张口
发出一声长啸,直奔内城。倭军大呼小叫,朱枪林立,向他凌空乱刺。燕未归却是长啸
不绝,不闪不避,双足踏着如林枪尖,逝入淡淡轻烟,飘入官军阵中,只一闪,便已不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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