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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萍踪侠影10
发信站: 紫 丁 香 (Thu Apr 9 21:14:31 1998), 转信
一局棋残 英雄惊霸气
第十回
深宵梦断 玉女动芳心
张丹枫横剑当胸,只听得毕道凡哈哈笑道:“兄台剑法妙
绝,老朽可以放心了!”突然伸棒一搭剑身,张丹枫只觉一股
黏力,往外扯去,宝剑只好顺势一展,剑棒相交,并竖空中,
形似一个“人”字,这是武林中化敌为友的表示,群豪相顾诧
然。毕道凡眼光一扫,朗声说道:“张兄是我世交,天大的事
情,请冲着小老儿的薄面,揭过去吧!”哈哈大笑掷棒于地,
携着张丹枫的手,亲自送出门外。
周山民双眼圆睁,绿林群雄也都耸然动容,但见毕道凡神
色凛然,与张丹枫携手并肩,对旁人神色,毫不理会,这是江
湖上最隆重的护送方式,旁人虽有不满,碍着毕道凡的面子,
此际也不敢公然发话。
门外白马欢跃嘶鸣,张丹枫手抚剑柄,俯腰一躬,道声:
“多谢老伯。”飞身上马,朗声吟道:“中州风雨我归来,但
愿江山出霸才,倘得涛平波静日,与君同上集贤台。”眼光一
与云蕾相接,立刻纵马奔驰,诗声摇曳之中,白马已闪电般奔
出数里之外。
毕道凡双目闪光,呆然远望,忽而翘起拇指,大声赞道:
“好气概,果然胜似前人,不枉石英替他守了几十年。”蓝寨
主蓝天石越众而出,问道:“这白马少年端的是何来历?轰天
雷与金刀寨主联名发出的绿林箭,难道是无的放矢么?”
毕道凡移眼望着翠凤,微笑说道:“石姑娘,你现今该明
白了吧?我的师祖彭和尚传下三个徒弟,二弟子朱元璋贵为大
明的开国皇帝,大弟子张士诚战死长江,这白马少年便是他的
后代子孙,三兄弟中最不济的是我这支,世世代代还是当年本
色。”
群豪未听过毕道凡的故事,纷纷问道:“什么?什么?”
“那白马少年竟是张士诚的后人?”“轰天雷石英和他又是什
么关系?”石翠凤叹了口气道:“嗯,我明白了,我家祖先敢
情就是张士诚当年托他保守那幅巨画的亲信。可是他、他是我
云相公的大仇人呀!”
毕道凡皱眉说道:“所以我说尚有数事未明,此事就是其
中之一。你爹爹的信中也未有提及。云相公,他是怎么和你结
仇的?”
云蕾面色惨白,目中蕴泪,久久说不出话,绿林群豪疑问
惊诧之声不绝于耳。毕道凡道:“都到里面说吧。”回到客厅
坐定,毕道凡将以前说过的故事,约略再说一遍,叹口气道:
“当年三兄弟并举义旗,后来是一人独占天下,老实说,我心
中亦是不服。我家数代传下的家规,每个男丁,都要做十年和
尚,十年乞丐,这一来固是纪念前人,二来也是借此云游天下
访寻那幅与国运极有关系的画卷,好再与朱元璋的子孙一较雌
雄。可是如今不必我再费心了,我的儿子也不必再做和尚,再
做叫化啦!”
蓝寨主问道:“毕老英雄此话是何意思?”毕道凡惨笑言
道:“以前虬髯客有志于天下,与李世民下一局棋,棋未下完
就抹乱棋子,说这天下不能再争了。我虽无虬髯客的霸气,可
是以前也还不自量,还想在寻得画卷之后,再逐鹿中原。可是
如今也心甘情愿输给张丹枫啦,这幅画找到它的真主人了。你
们都听见张丹枫临去的吟诗,那是何等气魄,不问可知,他定
是按图索骥,要发掘他祖先当年的宝藏,与那幅无价之宝的地
图,再举义旗,重图帝业,又一次与朱家争夺江山了!”
周山民不能再忍,一跃而起,冷冷说道:“只恐他要把江
山奉送外人!”毕道凡瞠目道:“你说什么?”周山民言道:
“毕老前辈你还不知道么?这白马少年的父亲张宗周在瓦刺官
拜右丞相,瓦刺入侵已迫在眉睫,他单骑入关,不是奸细,还
能是什么?只恐比奸细更为危险。试想他若取得那幅军用地图
国中险要之地,了如指掌,献出瓦刺,按图进兵,中国怎能抵
敌?”毕道凡神色大变道:“你话可是真?”周山民道:“半
点不假!我父子举起日月双旗,拒汉抗胡,天下共知。这等大
事,岂容说谎!就是这位云相公的血海深仇,也因张宗周这个
大奸贼而起!蕾弟,你说与诸位英雄听听。”云蕾泪咽心酸,
被周山民一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话语说不出口。周山
民急道:“蕾弟你别伤心。毕老前辈与列位英雄定能替你作主
的,我代你说了吧。”将云靖牧马胡边归途遇害等情事说了,
毕道凡颓然倒在椅上,半晌说道:“怪不得我家数代访寻张士
诚后代,都是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原来是远赴漠外去了。”蓦
地起立,长须颤抖,愤然说道:“张士诚竟然有这等不肖的子
孙?看张丹枫的气概豪情,他、他怎能是个奸贼?”周山民说
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只凭外表怎能断定他的为人?”毕道
凡红面变紫,双睛炯炯,好像要喷出火来,大声说道:“如此
说来,那是我的错了不是?”周山民一噤,潮音和尚接口道:
“老大哥,我说是你错了,那张宗周确实是个大奸贼,我也曾
深入瓦刺,身受其害!”毕道凡被他直说,顿时像一个泄了气
的皮球,垂下头来,喃喃说道:“是我错了?真的我错了?”
周山民见他气焰稍减,又鼓勇气说道:“毕老前辈,这次
只恐是你一时不察,被那奸贼所利用了,想那张丹枫约了列位
英雄到你家来,必是算定可以拿你作为挡箭牌让你替他化解,
使得绿林英雄此后不再与他为难。”毕道凡哼了一声道:“若
他真是奸贼,我定要亲手将他毙了。”目光闪闪,面上充满疑
惑的神情,周山民听他话语,似是仍未深信,正想再说,忽见
毕道凡走出门外,大声叫道:“人来!”吩咐一个家人:“你
快去打探,我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反身转入客厅,忽地说
道:“如此说来,只恐目下就有一场大祸!”
绿林群雄争相问道:“什么大祸?”“有我等众人在此,
什么事不能担当?”毕道凡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家乃是大
明天子的世仇,朱元璋在生之时就曾颁下密令,要将张家与我
毕家的后人斩草除根。我家世代为僧为丐,除了上面说两个原
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借此避祸。祖宗保佑,数代以来,
还未给朝廷发现踪迹。”
“也许是我闯荡江湖,虚名招祸,数年之前,已发现有鹰
犬对我注意,于是我遂避居此一荒村,潜踪匿迹。不料十数日
前,村中又发现有陌生人来过,听村中人说,那些陌生人还曾
问过我的来历,这些人想来定是朝廷的鹰犬无疑。实不相瞒,
我本定在数日之前就举家搬迁,只因那张丹枫指定今日要在我
家与诸位相会,故此耽搁下来。若然给京师的朱皇帝知道绿林
群雄在我家聚会,派遣高手,前来围捕,岂不要给他一网打尽
吗?”
听了此番话后,绿林群雄,疑心更起,在客厅中给张丹枫
打败过的“火神弹”郝宝椿首先说道:“事情有这样巧法?我
看这是那白马小贼有心布下的陷阱!”毕道凡沉吟不语,蓝寨
主亦道:“此事实是叫人疑心!”毕道凡道:“张士诚的子孙
怎会与朝廷站在一起?”周山民道:“张宗周父子既能作瓦刺
的奸细,也就能作朝廷的奸细。如此之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呢?”潮音和尚亦道:“是呀,张宗周与奸宦王振曾有收信往
来,此事我亦知道。”毕道凡拈须沉吟,半晌说道:“我本对
他无甚疑心,听得周贤侄说破他的来历后,却教我难判断了。
咳,两件事情联在一起,确是令人思疑,莫非他真是用的缓兵
之计,阻止我家搬迁,好令朝廷鹰犬有时间到此捕人么?呀,
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这次我真的看错了人?走了眼了?”毕
道凡为人精明果断,此次却是他平生第一次难于决断事情。
周山民怒气冲冲,大声说道:“此事何必猜疑,定是那张
丹枫所布的陷阱。咱们且商量对付之策吧!”绿林群豪又纷纷
议论,有的说要等待官军前来,和他□杀一番,有的说不如先
避开的好,避开之后,再广传绿林箭,叫南北的黑道英雄都共
同去对付那个张丹枫,一定要令他处处荆棘,寸步难行。
毕道凡坐立不安,听绿林群豪纷纷议论,几乎全都是对张
丹枫不利的,只有云蕾一人独坐一隅,目蕴泪光,却不发话。
毕道凡疑心大起,想道:“此人与张丹枫仇恨最深,何以他不
说话,莫非其中另有别情?”想过去与云蕾单独谈话,屋中人
声如沸,嘈嘈杂杂,谁人的话都听不清。毕道凡皱了皱眉,蓦
听得远处一声马嘶,有人叫道:“那白马小贼又回来了!”片
刻之后,马铃叮当,越来越近,毕道凡急急奔出门外,只见一
骑飞来,果然是张丹枫那匹白马!
只见张丹枫神色仓惶,满头大汗,一跃下马,抢着说道:
“世伯快走!”毕道凡双眼一翻,冷冷说道:“好呀,你还有
什么花招?”张丹枫怔了一怔,面色倏变,仰天狂笑道:“悠
悠苍天,知我谁人?毕爷,此刻我也不愿多费唇舌要你信我。
我只求你快走,官军离此已不到十里了!”毕道凡料不到官军
来得如此之快,怒道:“好呀我就拼着血溅黄沙好成全……”
毕道凡气愤之极,想说的本是“好成全你奇功一件。”眼角瞥
了张丹枫一下,忽见他衣裳染血,满面焦急的神色,却不似假
冒得来,这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只听得张丹枫又道:“我
在村外十余里地,碰见官军,我仗着快马,斫了两人,抢回来
给你报信。”
忽地里“蓬”的一声,“火神弹”郝宝椿人未跃出,暗器
先发,一支蛇焰箭挟着一溜蓝火 ,向张丹枫劈面射来,说时
迟,那时快,门内群雄,一涌而出,饮马川的蓝寨主首先发话
道:“好小子,你当我们是三尺孩童,任由你戏耍么?”不由
得张丹枫分辨,已有四五个人上前动手,绿林群豪纷纷喝骂:
“好小子,花言巧语骗得谁来?”“先把他宰了再杀官兵!”
“想一网打尽,可没那么容易!”虽众口异词,却都是认定张
丹枫与官军一路,上前动手的越来越多竟把张丹枫围在核心,
剑气刀光,不分皂白,纷纷向张丹枫身上招呼!
只听得叮当数声近身的几口兵刃已给张丹枫的宝剑削断,
周山民一推云蕾叫道:“快快上前,用你的宝剑对付他!”云
蕾身不由己,拔出宝剑,闯入人丛。只见张丹枫白衣飘飘,在
刀枪剑戟丛中,东窜西闪,高声叫道:“你们看我那匹宝马,
若然我是官军内应肯让它如此受伤么?”那匹“照夜狮子马”
臂上中了两箭,还插在那里,想是被官军追赶时放箭所射,武
林之士最爱宝剑名马,更何况这匹并世无二的“照夜狮子马”
呢?将心比心,张丹枫自当是爱如性命,而今为了赶着回来报
信,竟无暇替宝马拔箭疗伤,围攻的群雄有一半已放松了手。
“火神弹”郝宝椿叫道:“焉知这是不是苦肉之计?”仍
然挥鞭猛进,只听得“喀嚓”一声,鞭梢又被宝剑削去一段,
周山民叫道:“快上!”云蕾一剑奔前迎面一招“玉女投梭”
张丹枫面色苍白,并不还招,身形一个盘旋,闪了开去。郝宝
椿见他如此,越发认定他是胆怯情虚,挥舞钢鞭,上打“雪花
盖顶”,下打“枯树盘根”,只听得又是“喀嚓”一声,张丹
枫宝剑略挥,竟把钢鞭从中截断,剩下半截,舞弄不得。云蕾
如醉如狂,手指抖索,青冥剑扬空一闪,欲刺不刺。只听得张
丹枫大叫道:“火已燃眉了,你们还不快快逃跑,与我纠缠作
甚?”蓝寨主喝道:“呸,你想拿官军吓唬老子?咱们都是在
官军的刀枪下长大的!”把手一挥,又率群雄围上。
张丹枫长剑一展,划了一道圆孤,挡着群雄兵刃,高声叫
道:“这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你当是普通的官军么?看相子
只怕是京师的三大高手,全都来了!”锦衣卫指挥张风府,御
前侍卫樊忠,内廷卫士贯仲,这三人以前都是武林人物,身手
非凡天下闻名,合称京师三大高手。群雄听了不觉都是一怔,
这时那匹白马正在负痛长嘶,被潮音和尚的禅杖隔住,冲不过
来。毕道凡心中想道:“这白马神骏非常,快逾追风,竟然也
中敌人两箭,能射伤这匹白马的人,即非三大高手,也是非常
人物,这书生所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听得张丹
枫叫道:“锦衣卫的后面还有大队的御林军,若说只是捕捉毕
爷一人,何须用这许多人马?若然御林军分兵去袭各位的山寨
各位不在,如何应付?”此言一出,绿林群雄更是耸然动容,
有一小半已争急上马,匆匆向毕道凡拱手告辞,驰归山寨。
周山民大怒叫道:“好个奸贼,危言恫吓,你又不是御林
军的指挥,如何知道他们用兵之计?除非你就是与他们合谋之
人!”张丹枫仰天哈哈一笑,随手一招“八方风雨”,长剑一
挥,荡开了蓝天石、郝宝椿与周山民等人的兵器,大笑说道:
“枉你爹爹曾是边关名将,你即未读过兵书,也当知道一点兵
法,为将之道,当知料敌察势,固己防人,最不济也当知道权
衡轻重。即算我是你所说的‘奸贼’,试问大敌当前,你们为
我一人而冒基业毁灭之险,这不是愚笨之极吗?”不待张丹枫
说完,围攻的群豪又有一半散去,周山民涨红了面怒道:“我
的山寨不在此处,也不怕官军围袭,我还要再领教领教你的剑
法,蕾弟上啊!”云蕾一剑格开张丹枫的宝剑,周山民迈步就
是一刀,张丹枫微微一笑,左手捏着剑诀,并未张开,随手一
拂,只听得当□一声,周山民刀已堕地。
毕道凡看在眼里,听在心中,暗暗点头,心中说道:“若
然张丹枫真个动手,周山民不死也得重伤。围攻他的各路寨主
兵刃十九都要被他削断。”那匹白马被潮音和尚所阻,叫声不
绝,毕道凡纵步奔前,口中作马叫之声,左手一招,突然一个
飞身跳近那匹白马,白马竟似甚有灵性,知道来人并无恶意,
四蹄踏地,不再跳跃。毕道凡轻抚马颈,右手一伸,快如闪电
般把两枝箭拔下,迅即把藏在掌心的金创药替它敷上。毕道凡
老于江湖,江湖客应通晓的各种杂学,他无不内行,驯马医马
更是擅长,令潮音和尚看得目瞪口呆。
周山民拾起单刀,仍与蓝天石等人恋战不通,云蕾面目毫
无表情,左一剑右一剑的跟着周山民向张丹枫乱刺,忽听得毕
道凡朗声说:“张兄,你的宝马来了,你快快走吧!”
周山民吃了一惊,把眼看时,只见毕道凡正把潮音和尚拉
开,让那匹白马冲了过来。郝宝椿急道:“纵虎容易捉虎难,
毕老英雄,请你三思。”只听得毕道凡又道:“张兄,你今日
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的马所伤非重,快快跑吧!”蓝天石愕然
停手,云蕾闪过一边,即周山民也退后了几步。
但见张丹枫微微一笑,吟道:“数代交情已可贵,相知一
面更难能!毕老伯,你不必管我,快快逃跑。”毕道凡说道:
“我举家大小,还有些物事需要收拾,你先跑吧!嗯蓝寨主,
郝庄主,周贤侄,你们也快跑吧!张丹枫今日之事,你们不必
管了!”
蓝天石一言不发,上马便走。郝宝椿呆立当场一片茫然。
周山民持刀踌躇,正想说话,忽听得万怒奔腾之声,已如潮水
般倏然涌至,随即听得响箭声、呐喊声震荡山谷,毕道凡面色
一变,向管家的吩咐了几句,凄然说道:“叫你们跑你们早不
跑,现在跑可难了!”
小村在群山包围之中,只见山道上三条人影疾冲而下,随
后是几十骑马匹自谷口鱼贯而入,自山上奔下的三人竟赶在马
队前头,先到村庄,听那山谷外的马蹄声,想必还有数以千计
的御林军围在外面。
毕道凡打了个哈哈,迎上前道:“毕某几根老骨头何堪一
击?累得三位大人莅临山村,真是幸何如之!”为首三人,当
中的那个军官剑眉虎目不怒自威,正是锦衣卫的指挥张风府,
家传“五虎断门刀法”天下无双,左边的那人面如锅底,短须
若戟,乃是御前侍卫樊忠,右边的那个面色焦黄,双眼凸出,
却是大内的高手贯仲。樊忠与毕道凡十余年前在江湖上曾有一
面之缘,首先说道:“毕大爷,咱们都是奉上命差遣而来,你
可休怪,就烦你走一趟,咱们绝不会将你难为。”毕道凡冷冷
一笑,正想出语回敬,忽听得张风府纵声大笑抢先说道:“樊
贤弟,你这可不是废话吗?想那鼎鼎大名的震三界是何人物,
焉能束手就擒?咱们还是爽爽快快地直说了吧。毕大爷,今日
之事,非逼得动手不成,就请亮出兵器,赐教几招,你若闯得
过我的宝刀,那么天大的事情,我一肩挑起,放你逃跑便是。
至于在场的绿林道上英雄,正是相请不如偶遇,说不得也请一
并动手啦。至于不是绿林道上的朋友,那咱们决不滥捕无辜,
要走请便。”横眼一扫,忽地扬刀一指,说道:“咦,这位秀
才大爷,却是哪条线上的好汉?”张丹枫笑道:“你是捕人的
指挥,我是捉鬼的进士!”张风府大笑道:“那么说来,咱们
可也要较量较量啦!”贯仲适才在途中乃是先行,白马就是他
射伤的,瞥了张丹枫一眼,叫道:“哈,原来你也在此,妙极
妙极,这匹白马可得给俺留下来啦!”张弓搭箭,弯弓欲射。
樊忠爱马如命,叫道:“贯贤弟,休再射它生擒为妙。”
率领士卒,上前捕马,忽地哎哟连声,几名锦衣卫士手臂关节
之处,如被利针所刺,痛得泪水直流。贯仲叫道:“原来你还
会发梅花针,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箭!”弯弓一射,箭似流星
嗖的一声,劲疾非常,张丹枫不敢手接,身形一闪避过,那枝
箭余势未衰,射到潮音和尚面前,潮音禅杖一摆,铿锵有声,
火花飞起,那枝箭斜飞数丈,这才掉下。潮音大怒挥手叫道:
“周贤侄,咱们冲出去!”禅杖横挑直扫闯入锦衣卫士丛中。
樊忠手挥双锤,迎头磕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潮音的
禅杖给磕得歪过一边,樊忠的虎口也震得疼痛欲裂,双锤几乎
掌握不住,樊忠在宫中有大力士之称,与潮音换了一招,正是
功力悉敌,棋逢对手,登时恶战起来。
毕道凡仰天打了个哈哈,取出降龙棒叫道:“张大人承你
瞧得起我,咱们也较量较量!”张风府扬刀笑道:“好极,好
极!咱们就依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一场,你若闯得过我的宝刀
我有话在前,无人将你拦阻。”说话口气,自负非凡,毕道凡
大怒,信手一棒,疾若奔雷,张风府斜身绕步,反手一刀,劲
风疾迫,刀棒相交,各退三步,毕道凡叫道:“好!不愧是京
师第一高手!”手腕一翻,降龙棒刷的又打过去,张风府刀尖
迎着木棒轻轻一点,借着木棒之力,身形骤然飞起,刀光一闪
从空劈下,这一招厉害非常。毕道凡临危不乱,突然使出“铁
板桥”的绝顶功夫,左右撑地,右足腾空,头向后仰,缅刀刷
的一下从他头顶掠过,毕道凡右足一挑,一个“鲤鱼打挺”,
翻身就是一脚,张风府的刀险险给他踢飞,赞了一声:“震三
界果是名不虚传!”招式一换,一个“连环三刀”,疾如风雨
竟把毕道凡逼得连连后退!
那边厢贯仲也与张丹枫动了兵刃。贯仲使的是三节软鞭,
招数精奇,他还不知张丹枫是何等样人,意存轻敌,手起一鞭
“乌龙绕柱”,脚踏中宫,毫无顾忌地向张丹枫手腕便绕,意
欲将他宝剑夺出手去。张丹枫“嘿嘿”冷笑,手腕一沉,剑锋
刷的反弹而起,剑光一绕,立把软鞭削去一截,身形微动,更
不换招,第二剑、第三剑已连绵发出。贯仲吓了一跳,但他也
是一名高手,在绝险之际,突然使险招,不退反进,墓然使出
擒拿手法反臂一抓,张丹枫回剑一削,他的软鞭已撤了回来,
拦腰便扫,张丹枫寸步不让,身如垂柳,左右摇摆,手底毫不
放松,刷刷刷又是一连三剑,贯仲软鞭虽长,却是沾不着他的
衣裳,反给逼得退了几步。张丹枫着着抢先,挥剑强攻,但迫
切之间,却也不能突围而出。这时两边已成了混战之局,锦衣
卫已冲入毕家,吓得鸡飞狗走。
张丹枫把眼看时,只见潮音和尚与御前侍卫樊忠恰恰战成
平手,毕道凡却是连走下风。张风府那口刀乃是百炼缅刀,在
兵刃上先不吃亏,功力上两人都差不多,但张风府占了年壮力
强的便宜,一口刀有如神龙探爪,飞鹰展翅,着着都是进手的
招数,毕道凡逼得转攻为守,使出潜龙护宝盘旋十八打的棒法
将门户守得十分严密。虽然如此但久战下去,却是定必吃亏。
张风府、贯仲、樊忠三人都是单打独斗,其余的人则已成
混战之局。张丹枫再把眼看时,只见云蕾仗着宝剑之威,削断
了许多锦衣卫的兵刃,掩护周山民与郝宝椿等人,且战且走,
渐渐冲到了潮音和尚的跟前。
樊忠与潮音正在高呼酣斗,忽见青光一闪,云蕾的宝剑旋
风般地奔前心急刺而来,樊忠双锤一分,左锤护身右锤迎敌。
云蕾的剑法以奇诡善变见长,樊忠一锤击去,满拟将敌人的宝
剑击飞,不料陡见青光疾闪,似左忽右,急急变招迎敌,左锤
却给潮音的禅杖封住,打不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刷
的一声,樊忠肩头已着了一剑,樊忠大吼一声左锤甩手飞出,
云蕾顿觉劲风贯胸,急闪开时,但见那锤直飞出数丈之外,轰
的一声巨响,撞在山岩石之上,打得石片纷飞,而樊忠也趁着
一掷之威,纵身跳出圈子。
云蕾虽把樊忠打退,但给锤飞一逼,有如突然间给千斤重
物一压,气也几乎透不过来,知道厉害,不敢再逼,与潮音和
尚急急闯出。那匹红鬃战马飞奔过来,云蕾一跃上马,仗剑向
前开路。
张丹枫见云蕾即将脱险,心中大喜,精神倍长,刷刷两剑
又把贯仲逼退几步,大声叫道:“毕世伯,扯呼!”毕道凡闷
声不响,挥棒力战,对张丹枫的说话,如听而不闻。张丹枫眉
头一皱,再把眼看时,只见云蕾一马当前,左有潮音和尚,右
有石翠凤、周山民、郝宝椿等绿林好汉跟在后面,看看就要闯
出重围,张丹枫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又大声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毕老英雄,并肩子闯啊!”毕道
凡仍是闷声不响,如听而不闻。一根棒盘旋飞舞,恋战不休。
张丹枫猛然醒起,毕道凡和张风府比斗之时,曾被张风府
出言所激,若然不能从张风府宝刀之下闯出,换言之即是若不
能将张风府打退,则他断不肯逃跑。所以现在虽处下风,却仍
是依着江湖上单打独斗的规矩:既不肯认输,那就不死不休!
张丹枫心中烦躁想道:“这个关头还争这口闲气作甚?”
但他知道毕道凡脾气,纵许自己上前助他打退敌人,他也未必
肯走,正自踌躇无计,忽听得一个孩子叫道:“放我下来,我
也要打强盗!”原来是毕家家丁正在与官军混战,毕道凡的独
生儿子背在管家的背上,挣扎着嚷要下来。
张丹枫心念一动,嗖的飞身而起,如箭离弦三起三伏,闯
入锦衣卫士丛中,长剑挥舞,云涌风翻,如汤泼雪,一般卫士
如何拦挡得住?只见他杀入垓心,陡地伸臂一抓,将毕道凡的
儿子夺了过来,管家的啊呀一声,张丹枫叫道:“你们快往外
闯!”手起剑落,斫翻几人,迅即又杀出去,墓地撮唇一啸,
那匹“照夜狮子马”被官军围捕,正在左冲右突,听得主人啸
声,发力一冲,雪蹄飞处,踏倒两人,张丹枫突然把那孩子往
马背上一抛,叫道:“坐稳了!”那孩子虽然只有七八岁,胆
子甚大,抓住马□,让那白马驮着便跑。
张丹枫身形快极,转身一掠,飞一般的掠到毕道凡前面。
这时正有几名锦衣卫士挺枪搠那白马,白马嘶鸣,孩子哇哇大
叫。张丹枫大叫道:“毕老伯,你还不去照顾孩子!”剑尖一
吐,招走轻灵,当的一声,搭上了张风府的缅刀。毕道凡长叹
一声,虚斫两刀,奔出垓心。张丹枫又是一声长啸,那匹白刀
去势顿缓,毕道凡一手三暗器,打伤了那几个 挺枪搠马的兵
士,纵上马背,抱紧孩子,白马一声长嘶,扬蹄疾走,霎忽之
间,已是突围而出。
张风府勃然大怒,断门刀一个旋风急转,张丹枫只觉一股
潜力扯着剑尖,宝剑几乎脱手飞出,心中暗道:“此人果是名
不虚传,功力非凡,不愧称为京师第一高手。”长剑往前一探
也暗运内力,解了那绞刀之势,剑锋一转,当的一声,将缅刀
削了一个缺口,张风府吃了一惊忽地笑道:“不怕你宝剑!”
刀锋一偏,倏地又搭上了剑身,用力一旋,张丹枫剑被“黏”
上,展不出宝剑的威力,却是纵声笑道:“好呀,咱们较量较
量!”手腕一抖,剑锋一翻,又脱了出来。忽听得弓弦疾响,
白马狂嘶,贯仲高声叫道:“大哥快追,毕老贼跑了!”张风
府墓然醒起,这是张丹枫“围魏救赵”之策,刀锋忽转,纵身
奔出,张丹枫挺剑急刺,张风府突地反手一掌,掌挟劲风,迎
胸劈至。张丹枫逼得闪身,胸口给掌风所震,竟是辣辣作痛,
吃了一惊,急忙运气护身。只见张风府已抢了一骑快马,疾追
那匹“照夜狮子马”。
张丹枫心中笑道:“我的宝马虽然连中三箭,谅你也追它
不上。”只是毕道凡虽然脱出重围,他却又被围困,那樊忠已
舞锤急上,与他交手。樊忠双锤重八十斤,宝剑削它不得,更
加上锦衣卫的围攻,竟是脱不了身。要知樊忠既能与潮音战个
平水,与张丹枫亦是伯仲之间,张丹枫想马上突围哪里能够!
云蕾等人,本已脱出重围,忽呼得后面叫声,云蕾回眸一
瞥,见张丹枫隐入苦战之中,芳心一惊,贯仲骤的一箭射来,
云蕾正在失神,宝剑拨箭稍迟,竟给他一箭射中马颈。
云蕾猝然倒地上,未及起立,身后的锦衣卫士发一声喊,
已是一拥而前,刀枪并戳。云蕾单掌按地,陡地打了一圈圈,
剑光掠处,有如平地上涌起一圈银虹,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
声,戳到胸前的几柄刀枪一齐折断。云蕾一跃而起,贯仲手提
三节软鞭,如飞赶到,手起一鞭,拦腰缠腕。贯仲领教过宝剑
的厉害,利用软鞭的伸缩自如,这一鞭扫得恰到好处。云蕾横
剑削它不着,软鞭已如一条毒蟒似的奔到前心。好个云蕾,肩
头微动,身形略短,翩如飞雁,从鞭梢下一掠而出,刷的一剑
仍是强攻,贯仲斜窜三步,手腕一顿,鞭梢一带,呼的又圈回
来。两人换了数招,未分高下,鞭声剑影,打得个难解难分。
按说两人本是旗鼓相当,可是云蕾气力较弱,二三十招一过,
气喘汗流,渐感不支。贯仲哈哈大笑,攻势骤盛,十余名锦衣
卫士中的高手散布四周,布成圆阵,防备云蕾逃走。
另一边张丹枫陷入重围,宝剑被樊忠双锤逼迫,讨不了便
宜,又要应付其他人的兵刃,也是险象环生。酣战中忽见云蕾
堕马,心中大急,墓然一个转身,反手一剑,敌着樊忠的双锤
左手一抓,将一名卫士的衣领抓着,一把举将起来。这一招用
得实是险极,若然差了毫厘,身上怕早被围攻的卫士搠十个八
个透明窟窿!张丹枫拿捏时候,妙到毫巅,一击成功,胆气顿
壮。说时迟,那时快,樊忠正趁着他转身之际双锤横击过来,
却不料他已抓起那名卫士,大喝一声,回身便挡,樊忠双锤急
缩,张丹枫右手挥剑,左手就将抓着的人质作为兵器,一阵旋
风急舞,挡者辟易,霎忽之间,冲出重围。樊忠紧追不舍,张
丹枫一声大笑,喝道:“接着!”将那名人质反臂掷出。樊忠
还真不能不听他的命令,逼得抛了双锤,接过伙伴,只见张丹
枫在大笑声中,又已闯入了堵截云蕾的圆阵。
云蕾正在吃紧,陡见张丹枫一剑飞来,墓然一阵心跳,羊
皮血书的阴影在她眼前一晃,这可憎可恨可喜可爱的“仇人”
又来援救自己了,该把他当作朋友还是该把他当作敌人?该接
受他的救助还是“宁死不屈”?芳心忐忑,正自打不定主意,
迷茫中贯仲一鞭扫下,云蕾惊起之时,鞭影已到头上。
但见剑光一闪,耳边有人叫道:“小兄弟,快快出招!”
云蕾随手一剑,只听得“喀嚓”两声,贯仲那三节软鞭断为四
截!贯仲适才与张丹枫斗过一百余招,虽然处在下风,可还未
曾落败,满心以为合众卫士之力,对付两人,亦是绰有余裕,
哪料双剑合璧,威力暴增,只是一招就鞭折人伤,慌忙急走。
张丹枫拖着云蕾,双剑左右并展,随意所施,无不妙绝,片刻
之间,十余名卫士都中剑受伤,倒地不起!
张丹枫拖着云蕾,且战且走,樊忠手舞双锤,迎面而来,
贯仲叫道:“二哥,小心!”张丹枫、云蕾双剑齐出,倏地合
成一个光环,樊忠大吃一惊,无可抵敌,急将双锤一抛,滚地
一个大翻,侧身滚出一丈开外,只觉头顶一片沁凉。饶是他滚
得如此之快,护头盔亦被削掉,连头发也被削了好大一片。
樊忠几曾吃过如此大亏,翻身跃起,勃然大怒挥手喝道:
“用马队冲!”数十名锦衣卫士跨上战刀,分成四队,纵横驰
骋,齐向张、云二人冲来。他二人武艺纵算再高,也难抵敌这
样狂风暴雨般奔来的马队!
张丹枫叫道:“快快上山!”与云蕾施展绝顶轻功,向后
山飞奔。毕家门前距山脚约有一里之地,两人将到山脚,已被
快马追及。张丹枫突然抓起云蕾,往山上一抛,前头那匹快马
人立扑来,张丹枫足尖点地,身躯笔直蹿起,那马扑了个空。
就在这一瞬之间,张丹枫已飞上马背,将马上那名卫士横抛出
数丈之外。这还是张丹枫一念慈悲,要不然若将他掷于地上,
怕不被马队践成肉饼?那匹马去势极疾,片刻已冲到山边,张
丹枫在马背上一个飞身,抓着山边一棵大树的树枝,打秋千似
的往前一荡,落下之时,已在山坡,只见云蕾正在半山张望。
其时已是暮霭含山,天色微暗,山上怪石嶙峋,马队不敢
冲上,只围在山下呐喊,樊忠传下号令,将谷口外的御林军调
了一部分进来,强弓劲弩,守住山脚,哈哈笑道:“看你能在
山上困得多久?”张、云二人山上辽望,但见山下四处旌旗招
展,这座小山已全给御林军包围住了。
张、云二人恶斗了大半日,这时只觉又饥又累,春日阴晴
无定,日间阳光普照,黄昏之后却忽然下起雨来。张丹枫道:
“小兄弟,咱们找个地方避雨去,我身上还带有干粮。”云蕾
默声不语,头扭过一边。张丹枫道:“那边有个山洞。”一把
拖着云蕾便跑,肌肤相接,只觉云蕾手心冰冷,料知她心中必
是惶恐不安。
那“山洞”其实只是两块大岩石夹峙而成的缝隙,岩石上
有虬松盘结,雨点却也飘不进来。石缝中恰恰可容两人,张丹
枫将云蕾拖入山洞,两人面面相对,心跳之声,各自可闻。张
丹枫轻轻叹了口气,道:“小兄弟,咱们两家的冤仇真是无法
可解吗?”暮色黯淡,更兼是下雨的阴天,张丹枫微侧身躯,
看不见云蕾面上的表情,但闻衣裳悉索,剑环抖动之声,知她
正在手摸剑柄。张丹枫又叹气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小兄弟
你把我杀了吧,死在你的手上,我死而无怨!”
蓦地一声雷响,电光一闪,照见云蕾惨白的面色,也照见
她眼角的两颗泪珠。云蕾倚着岩石,手拈衣带,宝剑悬在腰间
露出了短短的半截,想是她轻轻抽动,却又立即把手移开。电
光一闪即灭,石洞迅又归于黑暗。
黑暗中但闻云蕾喘息之声,良久良久,仍不见她说话。张
丹枫取出干粮,说道:“小弟兄,你吃点东西。”云蕾身倚石
壁,动也不动。张丹枫甚是悲痛,却故意扮了个鬼脸,嘻嘻笑
道:“小兄弟,这次我不说你食白食啦,吃一点吧!”张丹枫
故意提起初见之时的笑话,实是想逗她说笑。忽地“啪”的一
声,云蕾将他递过来的干粮拍落地上,张丹枫苦笑一声,将干
粮捡起,随手搁在一瓣凸出的石瓣上。
云蕾亦是满腹辛酸,欲哭无泪,黑暗中只听得张丹枫叹了
口气,缓缓说道:“报仇,报仇,冤冤相报,究竟何时了?我
的祖先与朱元璋争夺江山,亦是留下遗书,要后代子孙替他报
仇,我家的报仇,可不只是要后人凭血气之勇去刺杀敌人,而
是要重夺大明天子的江山!”
云蕾打了个寒颤心道:“这样的报仇可真是古往今来最惨
酷的报仇,若然张家报得此仇,岂非要杀人盈城流血遍地?”
又想道:“若然张丹枫是为了报仇,而勾结瓦刺胡兵入寇,抢
夺江山,那他可就是万古的罪人,我亦容他不得!”思潮起伏
不定,手指又抓紧了青冥宝剑的剑柄。
只听得张丹枫续道:“我的祖父逃到瓦刺,那时蒙古势力
衰微,内部分裂,明兵时时闯进蒙古草原劫掠,明朝又要他们
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他们亦是愤恨得很,所以他们也要报仇。
咳,人与人,国与国,都有那么多的冤仇,我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不能平等相待,和平相处?”
云蕾心中一动,张丹枫续道:“先祖和瓦刺先王都想报仇
向大明报仇,这么样他就在瓦刺为官啦。瓦刺一天天强盛起来
先祖的官也越做越大,到了我的父亲,不但承袭了先祖的官位
后来更升任了右丞相。”
“我父亲记着先代之仇,对朱元璋的子孙以及忠于明朝的
人都恨之入骨。三十年前你的爷爷出使瓦刺,口口声声以明朝
的大忠臣自居,我爹一气之下,就迫他到冰天雪地里去牧马二
十年!”
云蕾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忽地转念一想:“我爷爷为了身
受牧马二十年之苦,就要杀尽张家所有的人,那么明朝抢去了
他先人的江山,也就难怪他们如此愤恨,累及我的爷爷。可是
这种种是非恩怨,我们后辈可管不着,爷爷要我报的仇我又怎
能置之不理?”
云蕾抓紧剑柄,心乱如麻,只听得张丹枫又道:“你爷爷
在冰天雪里牧马二十年,始终不屈。后来我的父亲也有点佩服
他啦,我父亲也曾对我说起你爷爷的故事,说是当年你爷爷私
逃回国之时他实是事前知道,故意不派兵阻拦让他们逃跑的。
我爹还说,当时他曾遣澹台将军送给你爷爷三道锦囊,可以救
他性命,可惜你爷爷不信,辜负了他一片苦心。”云蕾将信将
疑,仍然不作一语,手指仍然抓紧剑柄。
张丹枫叹了口气道:“我父亲对你爷爷确是太过,后为的
好意也就难怪你爷爷不肯相信,先人欠债后人还,呀,我也难
怪你这样恨我!”
“瓦刺一天天强大,明朝不敢欺负它,反了过来,反而被
它欺负了。十年之前,我的师父到瓦刺来,听说他本来是要替
你爷爷报仇,后来却做起我的师父啦。他教我记得自己是中国
人,千万不能与中国为敌!师父来后,我爹爹的性情也好像有
些改变了,我常常见他深夜捶胸中宵绕室,自言自语地说道:
‘报仇,报仇,该不该这样报仇?’神情很是可怕。我有一两
次上去劝他,他却又瞪着眼睛说:‘孩子啊,你可得记得先人
的如山仇恨!’”
“我此次实是瞒着父亲,私逃回来的,事情只有我师父一
人知道。中原武林的种种情形,也是我师父对我说的。我是中
国人,我绝不会助瓦刺入侵,可是我也要报仇……”云蕾冲口
说道:“怎样报仇?”张丹枫道:“我入关之后,细察情形,
朝朝其实已是腐败到极,要报仇我看也不很难,我若找到地图
宝藏,重金结士,揭竿为旗,大明天下不难夺取!”云蕾吃了
一惊,道:“你想称王称帝?”张丹枫笑道:“皇帝也是常人
做,一家一姓的江山岂能维持百世?不过我抢大明的江山,也
不只是就为了做皇帝……”云蕾道:“就为了报仇吗?”张丹
枫道:“也不只是就为报仇,若然天下万邦,永不再动干戈,
那可多好!”顿了一顿,忽然一阵狂笑吟道:“人寿有几何?
河清安可俟?焉得圣人出,大同传万世!哈哈,若能酬素愿,
何必为天子?”云蕾在黑暗中虽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可想见
他的狂态,忍不住接口说道:“做不做皇帝,那倒没有什么希
罕。只是你若想抢大明九万里的江山,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恐
也要弄至杀人盈城,流血遍野,何况现在蒙古又要入侵。你若
与大明天子为仇,岂非反助了瓦刺一臂?”张丹枫怔了一怔,
忽地柔声说道:“小兄弟,你的话也有道理。小兄弟,大哥听
你的话,你说不让我做皇帝我就不做皇帝。小兄弟,你说吧,
我就听你的话。”声调温柔,言语甜蜜,云蕾面上一热,身子
往里一缩,手掌往外怒道:“谁要你听我的话!”张丹枫道:
“怎么啦?又生气了?”云蕾再也不说一句话,张丹枫叹了口
气,手触岩石,搁在石瓣上的干粮已全被云蕾吃光了。原来适
才云蕾听张丹枫说话,听得出了神不知不觉地拿起干粮来吃,
到省起“不该”吃时,已是吃到最后的一块了。张丹枫暗暗偷
笑,黑暗中但见云蕾一双眼睛有如黑夜明星,闪闪发亮。张丹
枫柔声说道:“小兄弟,你该睡啦!”给她低唱催眠小曲,云
蕾本觉疲倦,吃饱之后,听他柔声催眠,睡意顿浓,眼皮慢慢
地阖了下来。张丹枫提剑坐在洞口替她守卫,其时骤雨已过,
但黑夜之中,官军也不敢闯上山来。
张丹枫亦是疲倦之极,但为了卫护云蕾,撑着眼皮却是不
敢睡觉,忽然听得云蕾叫道:“大哥,大哥……爷爷……爷爷
……”张丹枫应了一声,回头一望,云蕾又不叫了,听她鼻息
均匀,原来是说梦话。张丹枫脱下外衣,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
仍然坐在洞口提剑守卫。
云蕾正在梦中,梦中见张丹枫仰天长笑,忽然又手抚画郑
痛哭高歌,云蕾觉他甚是可怜,上前扳他肩膀,忽地爷爷持着
那根饰有旄毛的竹杖,颤巍巍地走来,插入两人中间,举起竹
杖便打,云蕾道:“大哥救我!”爷爷手里的“使节”忽然又
变了羊皮血书,爷爷持那块羊皮往她头顶一罩,骂道:“谁是
你的大哥,你快快把他杀掉!”血腥味阵阵扑来,云蕾非常难
受,喊又喊不出来,一惊而醒。
但见洞口曙光透入,云蕾定了定神,发觉自己身上披着张
丹枫的外衣,面上发烧,心头发酸,取下外衣,轻轻走出,只
见张丹枫坐在石上,剑尖抵地,头向下垂。原来张丹枫一夜未
睡,实在熬不住了,所以临到天亮之际,打了个盹。
羊皮血书的阴影又在心头扩大起来,云蕾手抚剑柄心道:
“若然此际刺他一剑,倒是绝好时机。啊,啊!我怎能如此想
法,爷爷啊,爷爷啊!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啊!”朦胧中似见
爷爷持着使节走来,就像梦中那样情景,用严厉的目光瞪着自
己,难道是还在梦中?云蕾咬咬指头,感觉痛苦,这不是梦,
可是她又多愿永在梦中,永不醒来。梦中虽是难受,也比不上
醒来面对“仇人”之时的难受啊!“我放弃了这个绝好时机,
不杀张家的人,爷爷在九泉之下会怪我么?”云蕾手抚剑柄,
迈前两步,忽然又把手指送入口中一咬,剧痛中顿时清醒,爷
爷的影子消失了,她把剑一下按入鞘中,将长衣轻轻地替张丹
枫披上。
张丹枫动了一下,蓦然伸了个懒腰,笑着站起来道:“嗯
小兄弟,你这样早就醒来了!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云蕾咬
着嘴唇,面色苍白,张丹枫凝望着她,目光充满柔情,又带着
无限怜惜,云蕾激动得几乎哭了出来,转身不敢再看张丹枫。
张丹枫叹了口气,往山下看时,只见数十外锦衣卫士杂着御林
军,三五成群正趁着清晨气爽,上山搜索。
几十名卫士容易对付,可是山下旌旗招展怎能冲出重围?
张丹枫踌躇无计,只见敌人分头上山,已到山腰,张丹枫一把
拖着云蕾,躲到一块大石之后。
官军越来越近,忽听得张风府大声叫道:“出来,出来,
我已瞧见你们了!出来我有话说。”张丹枫打了个突,这张风
府是京师第一高手,想不到他这样快又回来了,他亲自率人包
围,想冲出去更是无望!
张风府缅刀一指,又大声叫道:“躲躲藏藏,算得什么好
汉?”话声未了,只见山头人影一晃,张丹枫衣袂飘飘,自岩
石之后一跃而出,拔剑大笑道:“张大人武功盖世,率领千军
万马,居然攻上此山,确实算得好汉!”
张风府面上一红,道:“你不必激我,这山下虽有众多军
马,你们也尽管冲着我张某一人!”张丹枫宝剑一晃,笑道:
“妙极,妙极,那么请划下道儿!”张风府瞟了他们一眼,忽
道:“看你们二人并非黑道上的人物,和那震三界却是什么交
情?”张丹枫道:“这个你不必管,闲话休提,咱们且斗个三
五百招,你若不能胜我,又待如何?”张丹枫自忖:若论功力
的深厚,自己实不如他;若论剑术的精妙,则自己却要稍高半
着,在三五百招之内,只怕谁也胜不了谁。他知道张风府乃是
京师第一高手,为人自负之极,所以用话将他逼住。
张风府又瞧了二人一眼,笑道:“不必单打独斗,你们二
人一齐上来!”张丹枫冷冷说道:“那么京师三大高手,今后
就只剩下两人啦!”意思是说,若然他敢以一敌二,那就必死
无疑。张风府笑道:“那却也不见得!你们二人武功我都见过
的,若说单打独斗,你大约可接我三五百招,你划这个道儿,
我可不上你当。”张丹枫一怔,心道:“这人果是厉害,知己
知彼,和我所见竟是完全相同。”便道:“那便不以三五百招
为限,咱们一对一的□拼,随你划出道来。”只听得张风府续
道:“至于你这位伙伴的武功,大约只可接我百招。这样吧,
你们二人一齐上来,在五十招之内,你们若能取胜,那么我便
保举你们做今科的武进士,不必再考试啦。”张丹枫大笑道:
“我们二人要胜你易如反掌,何须五十招,在五招之内,我们
若然不能取胜,任由你的处置。若然在五招之内,我们胜了,
我们也不希罕什么进士状元,咱们绿水青山,后会有期!”此
话意思,即是说在五招之内,假若他们二人胜了,张风府可得
任由他们逃走。
你道张风府何以定要坚持与他们二人相斗?原来张风府昨
日追不上毕道凡,回来之后,见樊忠、贯仲二人都受了伤,惊
问其故,樊、贯二人说及张丹枫与云蕾联剑之威,言下尚有余
怖。张丹枫听了,甚是惊奇,心中想道:“他们二人,以那白
马书生武功最高,但亦不过比樊忠、贯仲略胜一筹,联起手来
在五七十招之内,打败樊忠、贯仲,也还不算稀奇,岂有在一
两招内就能大胜的道理?”张风府乃是武术名家,平生潜心武
学,闻说有什么特异武功,便想见识,为人抱负却是与普通的
卫士不同。
张风府自思,自己断无在五十招之内落败之理,一听张丹
枫说只须五招,不禁狂笑,缅刀扬空一劈,朗声说道:“好吧
那第一招来了,接刀!”刀光飘忽似左似右,一出手便以“流
星闪电”的招数,分袭二人。
云蕾独倚岩边,如醉如痴,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张风府
刀光闪闪,掠到面门。张丹枫大急,叫道:“小兄弟,快快出
招!”剑随声到,手起一剑,“拦江截斗”,抢到云蕾前面,
招架张风府的缅刀。张风府那招流星刀法,本是分袭二人,刀
剑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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