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acPark 版 (精华区)

发信人: faithchee (即便是树，也会开花吧……), 信区: LilacPark
标  题: 记忆（十五）
发信站: 哈工大紫丁香 (Sun Feb 15 20:51:53 2004), 站内信件

                                 （十五）

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冬天到了，差不多半个学期又过去了。每个周末我跟沈见面，都
是他来找我，我也不再在周五上通宵了。我的体重减了八斤，只是这八斤肉按体表面积均
摊，只不过是极薄的一层。我说大沈你千万别请我去工大，否则我一定扑去食堂大吃一顿
，每个周的减肥成果就毁于一旦了。

但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沈打电话来说，下午你下了课，来工大找我好吗？我听出有事
发生了，但我只说了一句好。

我到工大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我去“紫丁香”找到了等在那里的沈。他伏在角落里的一
张桌子上，我张望了半天才看到他。他的精神很不好，趴在桌子上以手支着额头，递了一
封信给我看。

我起初猜想是不是沈因为跟我在一起耽误了学习挂掉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也猜过是不
是沈在外面被人家揍了，也不可能。我还想过是不是沈的阿姨突然命令他不许再跟我来往
了。我猜中了一半。真的跟阿姨有关。

信的大体内容是这样：沈的阿姨得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阿姨拒绝手术，拒
绝一切治疗，拖到现在不得不住院了。她说她想见沈一面。信写得毫无条理，想起一句写
一句的样子，并且是阿姨的医生代笔的。附在信里的，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我简直难以置信。看完了信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全世界的人都要得癌症么？我想起我姥
爷就是得了直肠癌，不过及时手术没有转移，现在生活得很好。我想这回事情超出我的能
力范围了。现在我的台词应该是安慰沈，可我根本不会安慰人。

我想起姥爷刚做完手术之后躺在那间宽敞明亮的病房里的样子。他瘦得脱了相，甚至盖着
被子也看得出骨架，虚弱得只能说一两个字。我只会远远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
像现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再说不能恰到好处的安慰反而会使人厌恶。这次轮到我手足
无措了。出了什么问题要我帮忙想办法我行，要我想些本质上空泛听上去又不能显得空泛
的安慰词，是全非我的能力所及的。

我看完了信，看着沈。沈的脸色不好，眼睛却出奇地晶亮。我很担心他一眨眼会掉下泪来
，那样我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窗外正是火红的晚霞，沈伏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以那样的眼
睛看着我，忧郁而无助。他毕竟只有１９岁。

而我，只不过比他大几个月。

我轻声地说，你想喝点儿什么吗？沈眨了下眼睛算是回答，终于没有眼泪落下来。我拿回
来两杯冰的苹果芬达。我是需要冷静一下的。不知道沈是否记得他说喝这种东西幼稚又没
营养，不过他两只手握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了。

我说沈咱们马上去订最早的飞机然后你回去收拾东西，晚上睡一觉，明天上午去系里请假
然后去取钱。我回去再帮你凑一些钱，明天早上我过来找你。


我逃课一天，直到看着沈上了飞机。我把我脖子上挂的东西摘下来给了沈。那是一块椭圆
形的石片，里面丝丝络络地布满墨绿色和蓝紫色的海藻样的东西。高一的时候我一眼相中
，在地摊上花八块钱买了下来，并不值钱，甚至打的孔也有点歪，但那是我买的第一件饰
物，我贴身戴了五年，洗澡也不曾摘下。那黑色的丝线在沈优美地弯曲着的锁骨上显得特
别好看。我跟沈说别忘了还我。

从机场回来之后，我照样活着，照样说笑，蛋蛋说你不担心吗？我说担心有什么用，又没
办法联系沈，这么远即使有事我也帮不上忙了，担心也只是白费力。蛋蛋说你真看得开。


星期天的晚上，我一觉睡醒，大概是有些睡毛了，一时间搞不清身在何处。猛然间我意识
到我听见走廊里电话铃在响。我冲出寝室去接电话。这时正是凌晨两点半。

我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喂，请问找谁？”我的心跳一下子从睡眠状态转为兴奋，一时间我有点眩晕。

“是你。你好吗？”这声音低沉而干涩，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可是我知道是沈。

“我挺好的。你呢？”

“我不太好。”

“你告诉我号码，我打过去给你。”

现在想来，在这种气氛下是不应该出现这样一句话的。我真恨死了医大这些call in三分钟
就掉线的IC卡电话了。我拨了号码，电话那边很快地接了起来。

沉默。

“我没想到你会接电话。”

“那你干嘛还打来呢？”我轻轻地说着，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了。

“如果你不接电话，我会知道我们俩之中至少有一个人现在好好地睡着。”

“你知道我从不失眠的，只是一觉醒来刚好听到电话铃。”这是事实，但为什么听上去像
狡辩？“需要我挂掉电话么？如果你会觉得好受些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笑：“不。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又是沉默。

“阿姨现在……”

“刚刚抢救回来。我回来才两天，已经折腾两次了。”

……

“她很痛苦。”我听见沈的一声抽泣。可我能说什么呢？人自有生老病死？多可笑！这种
话对于痛苦的亲属来说是最无关痛痒甚至幸灾乐祸的了。我无法对沈这么残酷，于是我仍
然沉默。

“阿姨说下一次不要抢救了。”

……

“我支持你。”

……

我脑子一热说，沈，我唱首歌给你听。我给他唱了CITY OF ANGELS的主题歌ANGEL：

Spend all your time waiting for that second chance 
For the break that will make it OK 
There’s always some reason to feel not good enough 
And it’s hard at the end of the day 
I need some distraction or a beautiful release 
Memories seep from my veins 
Let me be empty and weightless and maybe 
I’ll find some peace tonight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far away from here 
From this dark, cold hotel room, and the endlessness that you fear 
You are pulled from the wreckage of your silent reverie 
You’re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may you find some comfort here 

So tired of the straight line, and everywhere you turn 
There’s vultures and thieves at your back 
The storm keeps on twisting, you keep on building the lies 
That you make up for all that you lack 
It don’t make no difference, escaping one last time 
It’s easier to believe 
In this sweet madness, oh this glorious sadness 
That brings me to my knees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

这歌我平时常唱，是首平静悠扬的歌，很好听。只是我一来因为夜深人静压抑着声音，二
来刚刚睡醒嗓子还有点涩，所以也唱不成调子了。唱完之后，又是沉默。半天才听见沈说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好，你知道照顾自己的是吧？阿姨的事还要全靠你呢。”

“恩。”

……

“沈？”

“恩？”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知道。晚安。”

我走回寝室。很抱歉吵醒了B和D。我对她们说没事然后爬到自己的床上去躺下。严格地来
说，我这二十年里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我的家族是有长寿的倾向的。曾祖死的时候
九十岁，我六岁，并不明确死亡的意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现在都生活得很好，只有姥爷
动过那次手术但也挺过来了。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次葬礼，就是曾祖的。爷爷请了酒席，
因为曾祖是寿终正寝的，甚至在去世前一天还在爷爷的生日家宴上吃肉喝酒。他是高寿而
无痛地死在睡梦中的，作子女的的确是应该为此而感恩的。

我想到邓小平的去世。我很欣赏邓小平，甚至可以说有些崇拜。所以他的去世给我的不是
痛苦而是欣慰。欣慰于他高寿而去，欣慰于他除了没有亲眼见到香港回归之外可以说是完
成了自己的抱负，欣慰于他没有像刘少奇那样屈死于政治壮年，或者像周恩来那样死于病
痛，或者像毛泽东那样带着“文革”的缺憾而去，……这实在是值得欣慰的。

我想到阿姨的拒不手术拒绝治疗。此刻我突然感觉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换了是我，虽然
我是学医的，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能想象得出她在接到那死亡通知书的时候的心情。
我能想象得出她以女性的骄傲，人的尊严，以及母亲的慈悲说不的时候，心中的挣扎。我
甚至想到沈以温暖的笑说着：“阿姨大概是更年期，三番两次地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想起《医学导论》结业的时候我写的论文的题目就是“安乐死”。我说换成是我，如果
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听不清别人说什么，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认不出亲人的样子，
唯一的感觉就是疼痛，……我一定宁愿死去。我说如果我为这个社会劳作了一辈子，到头
来甚至不能尊严地死去，那我的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设身处地地说了很多，但那不是
我。我并没有必须要选择自己的生死，我也并没有一个母亲一样的阿姨满脸痛苦地对我说
：“下次不要抢救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扭住，抽痛起来。我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泪。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失眠了，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而濒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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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准则？
也许有一天，我需要站在谁的面前：心中坦荡，毫无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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