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区文章阅读

发信人: paste (see,look,read), 信区: Reading
标题: 拯救（2）
发信站: 哈工大紫丁香 (2002年01月22日01:56:32 星期二), 站内信件

拯　　救

张欣

----------------------------------------------------------------------------
----

　　二
　　世事无绝对。本来，宁玉以为她的生活在家庭变故之后不会有任何色彩了，而五仙
观不失为一个疗伤的所在。这让她有点庆幸，如果是在人浮于事的文保会，她离婚的事
肯定会被传得纷纷扬扬。
　　这天下午，天气十分闷热，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人不做什么事也感到疲惫、烦躁
。已经三天没人买票参观了，宁玉心想，今天又是摸白板。她翻书翻得有些累，便闭目
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时，居然有一个高大男人立在面前。
　　来人面目阴郁晦黯，脸上的线条冷漠、僵硬，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身材犷伟
、结实，但一看就是粗生粗长无人疼惜的。面对这个火星人，你不会有年龄的概念，二
十岁五十岁抑或更老更年轻
　　他背着行李，很少有人背着行李参观破烂的五仙观。宁玉感到奇怪，但还是动手准
备撕票，来人把一封介绍信扔在她的面前。主任的梅花篆字宁玉是认识的，来人叫苏惠
安，调到五仙观工作。宁玉道：“你等等。”跑去打电话。
　　主任说是有这么回事，宁玉说那你事先不通知我主任说苏惠安在博物馆跟人搞不
来，你叫我怎么办，难道要我整天对着他的死鱼眼睛宁玉心想，五仙观果然是发配
之地。嘴上说，那我回文保会吧。主任忙道别别别，你在那里是一把手。宁玉哼了一声
，把电话挂了。电话铃立刻响了，还是主任，补充说明，他是大学生，博物馆系的，我
又不能炒他，这是知识分子政策问题。是我要求他住在观里的，呆不下去他自己就会走
，这是个过渡性人物。
　　五仙观门楼的东西头各有一间厢房，宁玉总是担心西斋巷出事，所以住在西头；冬
天还好，夏天除了天热又多一道火墙，因为隔墙便是大只洪他们烟熏火燎的灶台。苏惠
安来了便住在东头。
　　一连数日，苏惠安都不大说话，有时宁玉说三句，他勉强答应一声。后院有几株佛
肚竹，没事的时候，惠安会坐在竹前吹黑管，宁玉听不懂他吹什么，只感觉是些压抑郁
闷的曲调，倒是与残旧冷清的钟楼庭院颇为相称。
　　没有人知道惠安是个弃婴，在一个冬日的下午，他被丢在福利院门口，工作人员拾
到他的时候，襁褓里只有他的生辰和姓名，估计母亲是希望他一生实惠、平安。惠安是
在福利院长大的，懂事以后，他幻想父母会来找他，这样的故事很多，但在惠安身上没
有发生故事，后来他又期盼被人领养，努力做出乖巧的样子，然而陌生人的眼光从未在
他脸上停留。
　　惠安很自卑，同时又极度的自尊自傲，一开始读书他就十分努力用功，成绩遥遥领
先。他与福利院同龄的孩子一块上学放学，其他孩子叫他们孤儿孤儿，他就会愤怒的冲
上去跟他们打架。
　　上大学以后，他放假就回福利院，尽管他很不想回去，他不是不爱抚养过他的老师
，只是不愿面对，面对他自卑的源泉，他心中永远的痛。但他又怕同学知道他的身世，
所以放假决不留在学校住。他甚至还会伪造家信，做出很被父母牵挂的样子，没人在乎
这些，但惠安在乎。
　　那时他的性格还比较开朗，有过一个温婉又懂得疼他的女朋友，他以为他人生的冬
天终于过去了。女方的父母要求见他的家人，不得已，他说出了自己的状况，女方的家
长有点犹豫，他们担心他没教养，性格偏执，照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惠安好好表现
，事实会证明这不是问题。但惠安知道后反应却异常强烈，要求女友在他和家庭之间做
出选择，他是决不会再进她家门的，女友流了许多眼泪，他不为所动，反而利剑斩情丝
，了结了这一段情缘。
　　事后他也痛苦，但他是决不会回头的。
　　痛苦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迹，他更加自我封闭地生活，对人充满敌意。
　　五仙观没什么观光客，闲来无事，宁玉喜欢翻阅古籍，府志，想闹清楚这里的来龙
去脉，但苏惠安对这里毫无兴趣，他跑出去逛书店、买盗版音碟，出去也不说一声，宁
玉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宁玉对惠安说道：“今天你别出去了，我们一会儿开个会
。”惠安不耐烦道：“总共两个人，什么会不会的，有事你就说。”宁玉给顶在那，上
不去下不来的，心想这人真不是个善主，怪不得给发配到五仙观来了，群众的眼睛是雪
亮的这话一点没错。
　　宁玉拿了一摞材料给惠安：“这是我写的，你看看，最近报上说市里新的领导班子
要抓市政建设，提出‘一年一小变’的构想，市府还成立了‘小变办’，咱们也去跑一
跑，没准能跑来一点维修经费呢。”惠安信手翻翻材料，根本没仔细看，口气颇为不屑
道：“报上的话你也信什么大便办小便办的，我不去。”说完把材料甩在宁玉手上，
吹黑管去了。
　　宁玉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脸也冷了下来，冲着惠安的后背喊道：“那你在门口守着
，我自己去。”
　　走至头门，宁玉看见打金行的小业主“八两金”在跟大只洪说话，八两金喜欢戴一
根小手指般粗的金项链，是他的招牌，别人开玩笑说有一斤重吧，他正经纠正别人说是
只有八两，所以大伙都叫他八两金。见到宁玉，大只洪道：“你们新来的那个吹笛子的
，整天黑口黑面，像个职业杀手。”八两金笑道：“你真老土，什么笛子，那是二胡，
你知不知道二胡两根弦那种。不过宁玉，你怎么也成了女杀手了”宁玉没理他们
，正要走，一眼看见青铜麒麟的耳朵上又挂着八两金家的垃圾袋，顿时火起，气道：“
你家的垃圾又不是金子，还要挂在我们麒麟的头上文物在你们心里怎么就一点位置
也没有”的确，为这事宁玉对八两金好言相劝过多次，只是八两金总是忘记。
　　八两金忙拿下垃圾袋，嬉皮笑脸道：“你热爱文物是没错，可也不能爱到变态的程
度。”大只洪看出宁玉今天是真生气了，忙解围道：“八两金刚才让我看个稀罕东西，
你也看看，可值钱了。”八两金打开手掌，露出一个寸把长的烟壶，上面烧着春宫，八
两金正要神吹，宁玉道：“这是北京琉璃厂买的，一百二十块钱，仿明末清初的假古董
。”八两金脸色一沉道：“你再仔细看看。”宁玉道：“不用看，五年前烧的东西，身
上的贼光还没褪呢。”八两金跌足道：“我可是在古董街花三千块钱买的说是转手就
能捞一笔。”大只洪道：“那也只能怪你捞过界了。”
　　宁玉走后，八两金对大只洪道：“看不出来她还这么本事。”大只洪道：“我早看
出来了。”
　　日子像秋天的树叶，落地无声，渐渐发黄干枯，变成记忆的垃圾。
　　宁玉和惠安的关系始终是十分疏离的，他们近在咫尺却生活在两个世界，似乎完全
不能沟通。
　　一天清晨，宁玉在清扫院子时没有见到惠安，由于一夜风雨，满地都是飘零的落叶
和细幼的树枝，宁玉扫完院子，仍未见惠安起来。直到中午，宁玉才隐隐有些担心，她
去敲惠安的房门，无人应答，伸手一推，门是虚掩的。
　　惠安躺在床上，似乎仍在昏睡，宁玉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感觉格外烫手。那一瞬间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小宝，想起他步步回首，茫然无措的眼神，他现在还好吗不
会生病吧她真恨不得立刻见到他。宁玉想给惠安倒一杯水，但暖瓶是空的，她急忙去
烧水，又上街买治疗感冒的药。
　　当惠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屋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他因吃了药，症状已经
减轻了许多，他坐起来，见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原先凌乱的房间明显的清扫
过，脏衣服也都洗了，挂在铁丝上滴水。这时宁玉走进来：“醒了”她说，并且关
切地看了他一眼，“喝点粥吧。”她把粥端到他的面前，惠安第一次听话得像个孩子。

　　与许多滥情电影不一样，病愈之后的惠安并不见得特别感激宁玉，他还是我行我素
，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们的关系真正得到改善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宁玉照例去跑“小变办”，惠
安坐在五仙观的门口，两脚架在售票桌上，看一本日本推理小说。这时来了几个人，显
然是惠安认识的，他对他们不甚恭敬，很快便吵了起来。
　　宁玉回来的时候，见门口没人，东厢房又格外热闹，便循声而去。
　　来人是博物馆的，宁玉曾经在那里看过两年仓库，所以人都认识，他们见到宁玉也
急于表白，一个个都气鼓鼓的。原来他们认为惠安离开博物馆的时候，偷换了一只明朝
永乐年间的云龙碗，惠安当然不认，他们执意要搜惠安的住处，惠安火起，双方闹得不
可开交。
　　宁玉道：“这可不是小事，有什么证据吗”来人七嘴八舌道：“有人反映他特别
喜欢那个碗，常常爱不释手。”“他经常最后一个下班，不知搞什么鬼名堂”宁玉道
：“这算什么证据呢”来人又道，“仓库的锁坏了，虚挂在那，这事肯定是内部的人
干的。”宁玉道：“可这是管理的问题，我在的时候就比较混乱，主要是东西多，能展
示的地方又有限，仓库谁都能进，进出东西的登记又不严格……”这时惠安突然打断宁
玉的话，不耐烦道：“搜吧搜吧赶紧搜”来人早不想听宁玉的废话，既然惠安肯让步
，他们回去也好交差。
　　碗是搜出来一个，放在墨绿色织锦缎的盒子里，色彩非常艳丽，外壁口沿处装饰着
八宝纹边饰，外壁的主题纹饰为两对赶珠的龙凤，穿过各色花草，碗心绘赶珠龙纹。
　　这只碗是相当精美的。
　　惠安一言不发，来人的脸上颇具得意之色。宁玉看了他们一会儿，平静地说：“这
只龙碗不是那只龙碗，这只是清同治的五彩龙凤纹碗。那只碗是永乐青花，典型的官窑
器，以青花绘云龙和火球，龙相矫健凶猛，动感强；青花鲜艳、晕散，是苏勃尼青料。
”
　　“你说了不算，我们要拿到文物局，找专家鉴定。”他们这才抱着碗如获至宝地走
了。
　　三
　　其实，报纸的娱乐版才是大多数市民的最爱。明星的秘闻艳史是这个无聊世界的唯
一调剂，他们的婚变、不测如同富翁破产一样，安抚着芸芸众生。
　　男歌手阳光是娱乐版的座上宾，他是极少数没有负面报道的明星之一。明星有观众
缘已属不易，又有媒体缘那只能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阳光是古典型的歌手，与那种百
变、性感、狂野的男天王不同，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面目斯文还透着书卷气，他总
是穿静色的中山装，胸口微露怀表的链条，看上去彬彬有礼，形象健康传统。追随他的
不仅有年轻人，连师奶都对他情有独钟，人称“万人迷”。
　　最打动人的是他的歌声，时而如钢丝般柔韧，时而舒缓如一池春水。尤其他唱的怀
旧歌曲，缥渺低幽，能够渐渐地渗透到人们的心灵深处，令中年妇女热泪盈眶。
　　更重要的是他红得发紫，瞩目耀眼，却没有绯闻。
　　他的歌迷像邪教徒一样令人无法理解，一个铁杆女歌迷，身穿画满太阳的外套，主
持人说与阳光交换外套披一披吧，女歌迷披着阳光的外套，幸福得双泪长流，几乎融化
。其他歌迷们轻声呼唤：不要啊不要啊。他真是在每个人心里都是圣洁的。
　　阳光阳光阳光。
　　然而，这次的爆炸新闻并不在娱乐版，而是在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
　　“本报讯：８月９日晚，本市天河区发生一起杀人案，警方在闻涛花园公寓一住宅
内发现一具尸体，确认死者为当红歌星、人称万人迷的‘男孩阳光’。案发现场，阳光
手脚被捆，嘴巴、眼睛被封口胶带封住，门窗紧闭，系煤气窒息身亡。警方初步确定此
案无谋财杀人之动机。广州、天河两级公安已全力投入侦查。”
　　消息传出，阳光的歌迷除万分震惊外，几乎悲痛欲绝，他们流着眼泪涌向殡仪馆，
自发地在那里为心目中的偶像守灵，并为他祈祷。夜幕降临，歌迷们手持蜡烛，一边哭
泣，一边随着录音机送出的阳光的歌声缓慢地摇摆身体。他们还打出严惩凶手的横幅，
公安局甚至动用警力来维持秩序。
　　数日之后，报纸娱乐版登出独家新闻“阳光情杀之谜”，这使热爱他的人们比听到
他的死讯还要刺心伤感。他们知道他很情绪化，有强烈的自恋倾向，是唯美主义者。但
这恰恰是明星与凡人的不同，是偶像神化的基础，并且被大众认同。他酷爱紫色，喜欢
秋天，清高、忧郁、认真而专注，内心充满悲天悯人的情怀。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定位也
是深入人心的。怎么会冒出香艳逼人的世俗情爱
　　与阳光签约的摩根音像公司，愤怒地举行新闻发布会，指责媒体缺乏职业操守，不
顾歌迷情感，为了发行量炒作死人。媒体反击说，恰恰是摩根在赶制阳光的唱碟准备大
发一笔死人财。双方言词激烈，互不相让。
　　人们只好期待着警方结论。

--
※ 来源:·哈工大紫丁香 bbs.hit.edu.cn·[FROM: 172.16.6.40]

Reading 版 (精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