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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8）
发信站: 哈工大紫丁香 (2002年01月22日02:34:57 星期二), 站内信件

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

何　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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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宾馆服务员向民警报告，那天晚上十一点钟时，有两个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的男人
走进了宾馆，他们不是来住宾馆的，是来找人的。其中一个长一张猴脸的男人大约二十
六七岁，他走到服务台问黄建国住哪号房间。他说一口生疏的普通话，不是本地人，有
点像湖南人口音。另一个面相不详，因为他没走到服务台前，而是站在电梯门口等着。
这个操湖南口音的人在服务员睃着他时，他说是黄建国约他们来的，他一时忘记黄建国
说的房间号码了。向派出所提供线索的服务员是名二十来岁的姑娘，她说她没想到他们
是来杀人，她翻开登记簿，查到了黄建国的名字和房间号，告诉了他们。两人也没说一
声谢，就赶紧走进了电梯，因为当时电梯正好下到一楼。一刻钟后，这个姑娘和坐在门
厅里的保安又看见两人走出电梯，快步走出了门厅，上了一辆的士。
　　１９
　　我是那天晚上九点钟回家的，才晓得陈兵用三角刮刀捅死了黄厂长。我听妻子这么
说时，全身打了个哆嗦，身上还起了层鸡皮疙瘩。天啊，我只能这么嚷一声，再也没有
什么词语可以表达我的心情了。我想到了小李，继而对陈兵离婚的疑团顿时冰释。他离
了婚，这事与小李就没牵扯了。假如他没离婚，小李就成了杀人犯的妻子，慧慧也就成
了杀人犯的女儿。现在，小李和慧慧都脱离了干系。可见陈兵杀黄建成是酝酿已久的事
情，他把后顾之忧一刀斩断后，接着才行动。
　　红星乐器厂那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大家都涌到了厂办公楼前，查看陈兵捅死黄建成
的现场，仿佛还想在地上寻找点儿血迹似地在地上搜寻着。大家对陈兵杀黄建成一事褒
贬不一，一部分工人有出了口恶气的快乐，他们同陈兵一样恨黄建成；一部分工人觉得
无关痛痒；另一部分工人觉得陈兵太傻了。一句话：这是干什么呀你在毁灭他人的同
时也毁灭了自己，生命只有一次，不去好好地体验，却干出这种置自己于死地的事情，
太傻了。
　　我也是觉得陈兵太傻和同情陈兵中的一人，这种观点就是我提出来的，在一些人身
上获得了共识，他们也觉得没必要一刀把黄建成捅死，因为人民政府会有办法对付这号
人。你去对付，你反倒成了这号坏人的陪葬品。我在陈兵抓进公安局的一个多月后，才
获准见陈兵一面，而这个时候案子已经定了，陈兵转到了死囚监狱，等待他的只是一个
死刑执行的时间问题。那天的天空阴惨惨的，事先还下了阵雨。监狱的气味很难闻，是
一种阴森森的怪味儿，酸酸涩涩的，天空也就显得更加阴沉和忧郁。陈兵还是那种样子
，沉稳且老实的模样，不同的是被剪了个光头，因而显得就更加沉稳。我买了七瓶肉罐
头送给他。我估计他在监狱里是吃不到肉的，还送了两条白沙烟，我想我们做了二十年
朋友，这可能是见最后一面。他杀了人，法律不会因他而网开一面。我是同事里唯一一
个去看他的人，但他并没露出感激，对他的作为也没后悔的意思。他已万念俱灭，视死
如归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在谈话中，我问他是不是预料过今天的后果，他麻木的样子
说：早就想过了。
　　我感到我所认识的陈兵成了一个让我觉得陌生的人。他又说：我一刀把姓黄的他
不屑于说黄建成三个字　捅死后，就自己走进派出所投案自首，这也是我早就想好的。

　　他见我愣愣地望着他，又说：我三年前就想杀死他，我想了三年。
　　我感到他既是个老实人，同时也是个阴险的人。这种人不报复你则已，一旦想报复
你，就必定是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什么的。这又让我觉得我对他的了解有了进一步的加深
。看守走过来，催我走人。我也就同他告别，我说：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家人么，陈兵

　　他说：要我女儿好好读书，就说她爸爸让你转告她要自强不息。
　　好的，我说，我一定转告。
　　我走出了监狱，我清楚他将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２０
　　大发房地产公司由于郑刚死了，被几家银行瓜分了，这是说大发房地产公司被解散
了。郑刚已死，没有人敢担当那五六千万元的银行债务，倒闭也就是必然结局。我因为
是物业管理经理，而没有物业管理，这儿的某些有钱和有身份的住户会惴惴不安，于是
被银行留用，也就暂时还衣食无忧。
　　一个月前的一天午夜，我正在牌桌上奋斗，黄红专突然打电话给我，说郑刚被两个
不明身份的坏人杀死在一家宾馆里，深圳公安局要她立马去认尸，她非常害怕，想要我
陪她去。我当然就去了。我在深圳还见到了黄建国。他告诉我，他确信是那两个尚未抓
到的年轻人不是要杀郑刚，而是把郑刚当成他捅死了。他现在还无法判断是什么人雇歹
徒杀他，但他心里已有了怀疑。我觉得郑刚死得很冤枉，莫名其妙地替黄建国死了，真
令人不可置信。但我又想不出黄建国谋财害命的理由，也就只好不吭声。反正公安人员
正在调查，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想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好朋友，一个是因杀人
而将一命赔一命，一个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杀死在深圳。我心里就十分难过，更加深切地
体会到生命是短暂和多舛的。
　　黄红专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她对我说这几年里她被郑刚伤害得太厉害了，所以她
哭不出来。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假如她不被郑刚一再伤害，她也许会嚎啕大哭。我什
么都没有了，我恨这个世界，恨你们男人。回来的路上，她痛苦不堪地说。她确实什么
都没有了，丈夫没有了，钱也没有了。假如她在一个月前同意与郑刚离婚，那么她还能
获得五十万元离婚费。由于她坚持不愿离婚，因此她错过了五十万。也许她的痛苦所在
是她将面临找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在我们镇上找一份工作是相当难的，而此前她没
想过郑刚会突然死亡。假如她有这种预料，她今天也许会是一种解脱了的感觉，至少也
不会那么在乎。这样说有点儿不近人情，甚至残酷，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在这个处处以
金钱和权力来衡量的世界里，你有钱或权，你的日子就相对好过多了，你没有这两样东
西，那每天迎接着你的就是痛苦，因为你得为生活奔波，而不见得你每天的奔波都有价
值。
　　蓓蓓也离开了大发房地产公司，她倒不愁什么，她还年轻漂亮，什么都还只是刚开
始。她得到郑刚死亡的消息时，立马哭了，哭得不想活了的模样。但第二天她又站起来
了，睡一觉，醒来后，她对自己的未来又有了新的寄托。过了一天，她又在脸上化妆了
，照样把眉毛描得很好看，照样将嘴唇涂成褐色。她参加完郑刚追悼会的次日一早就将
自己的衣物收拾成三个包，走人了。据说她现在到了县电视台的广告部做事。我没再碰
见过她，我只是觉得郑刚的死与她有几分间接关系。假如她不跟郑刚吵，或者说假如她
不生郑刚的气，郑刚就不会为了不看见她而去深圳散心，也就不会在飞机上认识黄建国
，不认识黄建国便不会交上厄运。这一切真是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想想这一切，再
想想这个世界，我就深深地困惑。我再也没有那种快活的心情了。虽然我看上去与以前
没什么两样，但心里的东西已经改变了。全文完　

原载《收获》２０００年第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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