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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icehall (司徒长风), 信区: Reading
标  题: 飞鸟凉(五)
发信站: 哈工大紫丁香 (2001年02月26日12:39:47 星期一), 站内信件

飞鸟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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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浪网友:射覆
  所有的觉醒都是由困惑完成的,有时是什么声音,有时是什么痛楚,有时也许是什
么异于平时的感受--比如光照到眼皮上的不适。王游在空空荡荡中醒转过来,他刹那间
的困惑就是还未来得及从心腔子里撤退的哀矜。有一阵子他想不起来为什么情绪低落,
记忆很快觉醒并涨潮了,他只能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坦受着一波又一波异常清醒地侵
袭。那时候算不准时分,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昨晚忘了将草
鹊子从腰间解下。一夜翻覆,早还原成了几棵厣草,凌乱散在床铺各处。
  爹病了,额头烫得搁不住手,王游抓了块破毛巾,不断替他拭汗,可汗出得勤密,
愈来愈见颗粒饱满硕大了。王游再呆不住,忙上山去找悟能。
  快速地擦过他身子的青草、从高处倒灌下来的冷风、山路上蓬勃扑起成群如举的尘
土,都在他的步子之外聒噪。王游见了那庙,只在山林的掩映下漏出一角,迟迟不得亲
近,恍惚间转个弯,倒仿佛更远了。也许他急得血脉贲张,恨不得凭空掣出个鞭子,抽
在他一向矫健的双腿上。娘在十四年前撒脱了手,却盘踞在他梦里,以至于他十四年都
未明白觉察出爹的分量,这个时候爹病了。爹火热的额头使得臆想中的娘抽身而退,他
宁愿爹就成了那只鞭子,鞭没他此刻心底不断翻涌出的惊惶。油灯下筐子旁从未和他促
膝长谈过的那个老男人--王游在阴云渐浓的半山里赶紧了步子--是他爹。
  “哦?”悟能古井无波轻噫一声,理了理僧袍上的皱褶,“我随你去瞧瞧。”王游
低眉跟在他身后,略一抬头瞧见他这件袍子竟是新的,由于是暗灰色,仿佛肮脏了许多
龌龊在上头。
  “这是中了凉毒,风寒入骨。”悟能将浮满青筋的手从同样衰老的额头上收回,探
入怀中,轻巧地取出一支小弓。弓在这个阴冷的天里也镶浮上了一层暗色的光,光缓缓
在弓的身子上流动,突然闪到弹子上,乍地一亮,可是由于天暗渐渐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了。“你拿了弓弹,落魂坡的蜃鸟心可驱这毒。”他将弓弹递到王游手中,背转过身,
象关上扇门,“只这个法子。”
  ……
  那么小的一张弓。
  王游握在手上,真只一只手就可握住。他出了门,外头草黄风寒,秋深得难以言说
,扑地一滚成满山的萧瑟,除了那些常年能绿的树。空气干冷微涩,生疏得要割人的脸
,总指望要剜下点什么才作数似的。抬头望见云压得正浓,将天又拉扯近几分,象在没
心没肺地瞪着他。
  这山上满是林子,林子的最深处就是落魂坡。魂灵向来栖息在又深又密的地头,因
为见不得光。披了无数的树作遮掩,荆棘子失了色也不放过,都扯过来粉饰太平,以期
与世隔绝,再不受堕魂之苦。
  风将模糊了十四年的爹一路催送过来,鼓着他往前走。他赤手空拳、沥血前行,渐
次就有些游魂的低吟沉浮在耳边,忽远忽近至死方休地纠缠着他。王游略一分神,就觉
着心神俱震,腔子内的魂魄受了勾引,似要脱体而出,投在那一片深浅难测的林子里。
他吸口气,手一用劲就触到那弓,弓的稍微有些尖利的两端有力地反弹回来,这微小的
咬噬样的刺痛,才让他抓住自己魂魄的末梢。王游咬咬牙,抹去眼皮上渐次聚起的汗珠
。汗则是从身体的最旮旯处迸出来了,逼都逼不回。
  落魂坡。
  王游在落魂坡上紧紧攥着弓,象把持住越来越进退维谷的魂灵。他随着每一阵风摇
摆,可体内交战的激烈还远非身外的风可比。他用血迹斑斑的指头撕开了最后一片荆棘
,一道巨大的白光流星般晃过他的眼。
  那只鸟背立在十米开外的一处幽泉边,正将长嘴探到翅下梳弄翎毛,白光正是由无
数细小的白迂糅合了光的技巧玉成而来,硕大中累积满了琐碎的灵动。泉水只汪汪一潭
,即便受了风也纹丝不动,无数年的稳若磐石,又象闭了八十年的一只眼,突然打开只
看得到沧桑寂寞象潮水一样涌出,哪怕涌出来的都是又虚又空的。它正临水自照,入了
神,也觉不出来了旁人。
  风轻快将从这十米之间疏通,王游立在下风里,嗅到它散漫过来的鸟独有的暖热之
气,成了茧一样缚裹住他。
  他五指不成形地拉开弓,姿势是可以预料得到地拙劣和丑恶,眼里就浮出一层水做
的镜子,映出他原本要极力掩饰的猥琐,哪怕镜子中的他实际是长神玉立、也瞧不出几
分愁容来的。镜里镜外的弓都渐臻圆满,他脑子里几乎想无可想,全被扑面而来的风淘
尽了。
  鸟忽然低鸣一声,也不管这一声在旁人耳中是何等惊心动魄。它含了一口水,喷在
近处的一朵花上,又歪过头,斜眼瞧住那一只花。那目光又温和又淡漠,其神色不着一
字,着也只着个无字。花开得奇好,显见是凝了心血在里头,只看起来似曾相识,愈看
愈是老相识。
  “噗……”
  这一声仿佛拉响了潜伏在林中各处的声音,风声、树与树之间的耳鬓厮磨声、泉水
奋力挣上来的呼吸声全都放了闸,奔突进他曲里拐弯过的耳廓,与血猛一下涌上头的嗡
嗡声合鸣,要将全天下的声响都击得溃不成军似的,甚至蔓出了一股气血冲天的味道。
这时候鸟将头慢慢转将过来,每一度的偏转都引起一次未知也不可期的十米之外的心的
狂跳。
  王游死死握住那粒未发出去的弹子,脸色比深秋的草还早枯了一季,“这花,是从
前掉的?”他的声音低得象自言自语,说个字就被风吹散个字,这都是稍下些心力就可
觉察到的。他想起了今早那只再还原不了原样的草鹊子--几根草凌乱散在床铺各处。
  鸟的目光揽住他,忽地双翅一收,又是燕钗蝉鬓的模样,“这与你何干?你还来作
甚?”她的话语从隔了三百里的地方发将出来,长途跋涉后毫不见颓势,却被他恒静的
身子劈开,分两股山长水阔去了。
  “我来为取你的心。”一瞬间他以为这话是旁人说的,他不过是无意撞破,“你还
是走吧!”王游丢出那弓。弓上缠了些攀附得紧的浸了颜色的小刺,幽红地泛着经年累
月的光。“心自己收好。”这更象嘟哝了。
  凉的眸子陡盛,也只是刹那间的事,她甚至没去瞧那弓,“你究竟也放不下。”她
抚了一下前一刻还是翅膀的臂膊,“我自然得助你一臂之力。”低下身子一把揪起那花
,远远掷了开去,虽然瞟都未往那瞟一眼的,“这望山,我早可飞出去的,也不知为何
就耽搁了两百年。”她的肩胛微耸,眼瞅着就要有双白翅生出。
  “阿弥陀佛,这时才想走么?”一滴水突然穿过林间的羁绊落下来,也不渗进土里
,迎风一晃,转眼就托出个人,“你这几日籍他饭团之助,还原了神通,便想一走了之
么?不如将旧帐结了罢!阿弥陀佛。”悟能从沛然的水气中跨出,斜勾小指,弓突的从
地上腾身而起,蹿入僧袍广袖。
  “师父!”他脱口而出后才发现自己头次喊他师父,“我爹我自会再寻法医治……
何苦与她……这鸟为难?”
  “再寻法医治?”和尚边摇头边转过脸来,面如巽血,一字一顿道:“我早说过这
病只蜃鸟心可医,你是信不过我的医术,还是信不过我的人?”
  “岂可为救一命而杀一命?这原是你教于我的,我正是信得过你!”他的目光越过
他,和凉的眼神握在一处。
  “哈哈哈哈!”和尚怒瞪了他一会忽然笑起来,将林间的松针摇落一地,“究竟不
是我下的种。我养你十四载,竟抵不上只才逢了几日的鸟。好孽障,你瞧瞧我是谁?”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重新生长,一眨眼只瞧得见无数的裂纹在他身上四处蔓延伸展,
再一眨眼已成了身材瘦长面容消减的一个人。
  王游半日才发出声响,“爹?!”脚下的碎叶子被踩得嚓嚓乱响。
  “我不是你爹!”他缓缓搓着手上累了许多年的老茧,辨不出悲喜,“你两岁时父
母暴亡,我不过供了你茶饭十四年,何况你心里并没你爹。我……”他忽然呆了呆,“
我也没觉着有了个儿子……现下这些都不用管了,你快滚得远远的,今日便是我与这妖
女结帐之日!”他的眸子里燃起冲天怒火,头一扭,全贯注到凉身上。
  “这些年日日供你驭使,不过是看在雨师份上未与你计较,你倒还向我讨帐?”凉
忆起无数个中了符篆后痛楚且漫长的苦夜,此刻回想起来都语不成调。
  悟能再不多说,一长手,弓从袖中滑出,迅出两指拉满,连放三弹。第一枚弹子疾
若奔雷,半途就化成一股电光,劈向她左臂。第二枚势子却慢,赶上后一粒一撞,碎裂
成万颗淡蓝尖梭,磷光闪闪裹向她。
  凉高唳一声,左臂化翅,朝那泉水一扇,水中哧啦窜起一股水箭,脱了水便凝成坚
冰,团转成球,半途将电光接下。檀口一张,呵出一股白气,转眼凝成一张大幕,宛如
实质,才一触到淡蓝尖梭,陡然从四角卷起,将磷光都挤压在里头,瞬时就团成一颗鸡
蛋般大小的圆球,流到悟能身旁,轰地炸开。
  “没想到……这些年……你居然还有进境。”他盘坐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血顿
时就将面前的枯草污了。
  她收了手,转过脸,不知瞧着什么地方,“每日晚上我都要受你符篆的折磨。两百
年有多少个晚上?除了练功,我还能做什么?”突然拾起她先前掷掉的那支花,“若不
是那日碰到他……”她又将目光罩住已呆立住的王游,“虽然他不是两百年前的那人,
可看到他满心欢喜的模样,我也忍不住饮鸠止渴。”她又露出云上见他时的那股神情,
王游却觉得心中的不安如春草般茂盛起来。
  “哈哈哈!”悟能又呕出几口黑血,血在面前已积了厚厚一滩,可又忍不住仰天长
笑起来,“好你个不知羞耻的蜃鸟,哈哈,你以为他是喜欢上了你,哈哈哈哈!”忽然
正色道:“他两岁丧母,他缺的是温和体贴的另一个女人,那是他娘,可不是凉。哈哈
!”终于撑不住又狂笑起来,可是血气不畅,搀杂了嫉恨和酸楚的声响从喉咙中夺道而
出。
  王游似被天地之力猛灌了一锤,脑子间混沌一片,没有开端也寻不着收稍。将和尚
的话再过一遍,倒觉得混沌掀开了一角,随即便风卷残云般清楚起来,哪怕他是竭力推
挡着那清楚的,推出一里是一里,百里是百里的。他突然觉得无地自容,双膝软下,将
脸埋在泥中。
  凉仓皇间返了本相,那真是一只硕大无匹极美的鸟,身上有些翎毛几近透明,隐隐
的海市蜃楼一般,她双翅还未从惊惧中回复,兀自簌簌抖着,落下许多翎毛,象枣花。

  那世上唯一醒着的和尚不甘寂寞,忽地一拍黑血。黑血化成艳红的火团蹿起,他飞
了进去,火球陡然大盛,向凉投去。火焰中只余了个影子的悟能,声音倒破火而出,“
两百年前我娘因你我而死,此仇我不得不报!”
  火球又吞进凉时他又低声道,那声低得只凉听得到,“这两百年间我的苦就是看着
你苦,至今日才臻圆满。”
  烈焰冲天,从每一根细草开始,燃起了枯叶、枝、树,甚至是苔藓。
  三日后火灭。那庙仍没名字,去了个和尚,又多了个和尚,还叫悟能。这时的庙可
没从前的风光,周围缺了树的掩映,从后院里望出去便空落落的,人生更没处着落一般
。望得见的天、云、雨,都是些靠不住的东西,叫人断了想头,正好虔心修行。
  这世上本没有望山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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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忘的不仅是回忆,
                           还有曾经刻骨铭心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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