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版 (精华区)
发信人: terminal (伤．心．的．人．), 信区: Love
标 题: 醉 人
发信站: 哈工大紫丁香 (Sat Nov 21 12:40:35 1998), 站内信件
阿香的老公去了日本，扒分！
阿香在老公走了之后，也和单位拜拜了，辞职在五原路上开了一家烟纸店
。烟纸店的生意一开始并不太好，所以阿香只有两件事可做，要么就昏天黑地
地看亦舒琼瑶，要么就一只手托了下巴从柜台里瞪大眼睛往外看。阿香看外面
时，视线并不具体落在哪一方，此时如果有人仔细看阿香，就会发现那双大眼
睛有些象舒婷的诗，飘云落雨的就没了方向。
阿香一走神，十之八九就是在想老公了。
阿香出身在上海的上只角，外公是买办，母亲是大小姐，是上海滩上的“
世家”之一。当然，到了阿香这一代，外婆家早就被共产党改造得差不多了，
只有那点“祖上曾经是有过钱的”酸气，还顽强地保留在一家老小的骨子里。
阿香没有想到，已经和工人阶级掺沙子共产几十年后，这种“先前阔过”
的问题，还会影响到她的婚姻。
阿香的老公是大学生，七七级的。
七七级刚毕业那时候，那帮大学生们一分配后似乎就成为全社会的婚姻重
点关心对象，上门介绍对象的，有的时候是必须排排辰光的。略微缺胳膊少腿
点的七七级，只要没有二婚问题，嫁
阿香自己不太喜欢读数理化，对大学生也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一天
，阿香的三姨来和姆妈嘀咕了半天，然后又对正在“七剑下天山”的阿香问寒
问暖，最后要阿香周末去三姨家玩。阿香急于快点“下天山”随口就答应了。
第二天爬起来上班前，阿香想来想去有点不对，想得心定一些了，苦笑着摇了
摇头，推门走了出去，阿香的姆妈在她身后也便摇了摇头。
果然不出阿香所料，周末的三姨家里还坐着一个陌生男子，人到蛮登样的
，穿了件当时流行的茄克衫，老邓到上海时也穿穿的那一种，雪白的衬衣领，
打了条领带。阿香看看肚皮里就偷笑，好在姆妈没看见，否则这个穿法，这种
领带颜色的配法，啊悠喂，姆妈要笑死快了呀。好在小伙子人到老实，话也不
多，忙前忙后的尽帮着三姨干活，三姨笑是笑得来，眼睛眯成条线线，乘着小
伙子去阳台划鳝丝，过来捅捅阿香说，憨大啊，只晓得坐了嘿作啥，搭人家谈
谈呀，人家诺，大学生来！阿香脸一下涨的血血红，心里想，谈？谈点啥，不
晓得大学生懂不懂萍踪侠影乏？想到这，自己也觉得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挨了三姨一击头塌，死丫头，十三啊，憨笑笑点啥？
在三姨家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还没等到２６路车站，阿香已经知
道碰到个武侠“老鬼”了，大学生一谈金庸小说，也不拘束了，话也多起来了
，阿香心想，这么谈谈倒蛮有劲的。
等到大学生省吃简用，买下了一套精装本金庸全集送给阿香作生日礼物，
阿香看看大学生，眼睛便有些朦胧，阿香心想，该带他去见爷娘啦。
大学生和阿香爹娘的见面是一场闹剧。
一开始还好，阿香精心指点下打扮的大学生，简直就象新郎倌一样光鲜，
把姆妈看得欢喜得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阿爸照例屁事不管，只晓得自己
翻翻新民晚报，阿香心想，阿爸，隔夜的报纸呀，多翻有啥个翻头呢，老头子
也作兴害羞怕见未来女婿的啊？想到“未来女婿”这几个字，看到又在厨房忙
进忙出的“这只憨大”，阿香笑得甜是甜得来，一直从心里甜出来。
可是当这只憨大和姆妈不知说了些啥，姆妈就一脸不高兴地跑了出来，瞪
了阿香一眼，又把阿爸支出去买点啥，阿爸糊里糊涂看看
乐得轻闲，和大学生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姆妈就此摔盆打碗，故意找茬。把个阿香弄得一头雾水，火冒三丈。还是
大学生机灵，轧轧苗头不对，把袖套褪下来往桌上轻轻一放，对阿香苦笑笑，
然后很有礼貌地对姆妈说，阿香姆妈，实在对不起，我今天约好了有点事，要
先走一步了。姆妈嘴里一叠声得叫，唷，这怎么可以啦，菜都准备好了呀，没
这个道理的呀，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笑也不笑，却走上前去在大学生的胳
膊上推拉了两把，阿香看的血都吐得出来，唬着张俏脸，把姆妈的手一推，抓
着大学生的手就把他领出了家门，随手把门一带，阿香的眼泪就下来了！
大学生倒很冷静，不说话，慢慢走，一直到阿香好一点了才说，你不要太
难过，也不要生家里的气，看样子你妈对我什么地方不满意，我们俩，是有缘
无份吧？以后做个朋友总还是可以的，你要想看武侠，尽管到我这来拿！说到
这，大学生也抬头看了看别处，那眼眶好象有些酒醉似地红。
阿香“沉”地一下，和大学生站个面对面，血丝红红的大眼，母老虎似地
瞪着大学生，咬牙切齿地压低声说，你今天不要走，说说清楚，你不想要我？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大学生慌恐了，拉阿香去了街角僻静处，说，你别那么
冲动啊，老人们有老人们的想法，他们的思路未必就没道理，你不能感情用事
吗！阿香把大学生的手一推，仍然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
要？还是不要我？大学生发觉问题严重，定定神，运运气，也轻轻地对阿香说
，告诉你阿香，我这辈子，要么就是娶你，要么就打一辈子光棍算了。阿香嘘
出一口长气，象刚刚挤上一辆末班车，脚花一软，就斜斜地靠在大学生的胸口
了。
--
阿香回到家，已经是万家灯火时分了，阿爸姆妈守在阳台往弄堂口张发张
发的，阿香也不理会，只管自己哼了“爱你恨你问君知否”往家走，一到家二
话不说，端了张凳子往姆妈面前一坐，一双虎眼便象探照灯一样，将姆妈套牢
了。本来从阿香一进家门，嘴里便“乖囡啊，宝贝啊，你跑到啥地方去了？”
一叠声不停的姆妈，被阿香的眼睛一盯一吓，嘴里的话都吓没了，随后姆妈定
一定神，说，作啥，嘎凶作啥，啊悠，乖囡啊，你晓得的呀，他是江北人呀！
阿香一字一句地问“江北人又怎样？”，姆妈说，屋里又不在上海，家里又没
得“分”要是单位分不到房子，还得上这儿来倒插门，囡啊，我不是说什么，
你想想诺，你家嘎许多阿姨，可有一个姨夫倒插门？不要说倒插门，姆妈的声
音不觉高扬了起来，“没有包括一栋花园洋房的聘礼，上海滩上打听打听，有
可能从我们家门口抬出去哪一位小姐伐！”，说时手里檀香扇子朝桌上啪得一
放，细长的手指往阳台上的阿爸一指，的个死老头子算的上给我争气的，当初
送来一套房子一部轿车，姆妈我还不大肯来！阿爸糊里糊涂往这面望一望，随
口说出他在姆妈面前的口头阐“是的是的”。姆妈高兴起来，往阿香这里望一
望，阿香两只虎眼连眨都不带眨一下的。姆妈叫起来，啊呀，小祖宗啊，你到
底要怎样嘛？阿香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管，我就
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改叹了口气，把台面上的扇子重新拿起来一摊，诺，阿香
，姆妈同你讲清楚，这个主意可是你自家拿的，下躺要是吃了苦头，可不好怪
家里啊。阿香站起身说，我记住了，姆妈！说完转身要去卧室，却和端了一碗
宁波汤圆的阿爸碰了个面对面，阿爸说，阿香啊，吃点东西垫垫肚皮吧，一边
把碗递过来，一边和阿香眨了眨眼睛，阿香一下又晓得害起羞来，低下头接过
碗，便逃进自己的房间里了。阿香坐在床边晃荡着长长的腿一边吃一边想，这
个上海滩上的名医阿爸，怎么会这么怕老婆的？想了马上又笑，阿爸的老婆是
谁，是你自家的姆妈啊，想到这里笑出声来，被门外正侧耳听动静的姆妈骂了
一声，十三兮兮！这一夜，阿香睡也睡得香，一晚一脸都是笑。
阿香结婚的日子就到快了。
阿香每想到结婚，又是喜欢，又觉得空落落的，好象心里头缺了块啥个东
西。慢慢地，这个东西变成了一个结，在阿香心里一抽一抽地，弄得阿香连准
备婚事的心情都没有了。
--
这一天，本来说好和大学生一起去挑窗帘布的，阿香想了一夜，一夜没睡
，带着两只熊猫眼睛就出门啦。阿香站在车站等大学生，两只黑眼圈还是招来
很高的回头率。阿香不象往常，顾不上心里小小的得意，等大学生等得分外焦
急，一辆车过去，没有，两辆车过去，还是没有，到第三辆车，大学生从中门
跳了出来，看到阿香这副样子，吃了一惊，年岁大些的人到底稳得住些，大学
生也不说话，胳膊略往外撩一撩，阿香的一支手臂就蛇一样穿了进去。阿香说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好伐？两个人兜到淮海路，找到巴黎咖啡厅便钻了进去
，巴黎咖啡厅名字好听，实际上是淮海电影院的地下室。店主会作生意，因为
黑，索性连灯都不点了，每个台子上一支小蜡烛，大学生喜欢这里，说是有情
调，阿香今天挑这里，却是因为这儿黑，互相看不清表情，说话就可能方便些
。两个人坐下来要了饮料，大学生对着阿香不开口，静场一会儿，还是阿香憋
不住，说，老盯着我作啥？大学生慢悠悠的说，我想你今天找我有话要说，阿
香张张嘴，又低头喝粒粒橙，大学生又说，我们俩都快结婚了，有什么话不好
说的呢。想想第一次上你家门，有你姆妈那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咱们不能
对付？阿香笑也不笑，听到他说起第一次上门，便下了狠心，说，我说了，你
别后悔，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大学生从对面把手伸过来，把阿香的小手包在手
心里，黑暗里，对着阿香黑洞洞的眼睛，轻轻说，我在听。
阿香对视着大学生的眼睛，心里最后量来量去一番，然后想，管他呢横竖
横，就这么一下子了！鼓了鼓气，对着对面看不太清的这张脸，轻轻地说：
我不是处女！
对面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阿香的心也忽隆一下沉了下去。
阿香心里，不知是爱悠悠还是恨悠悠，浮起了另外一个男人。
阿香的姆妈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三种人是不能选来作丈夫的，轧朋友也不
可以！哪三种人呢？艺术家，干部子弟和商人。阿香的这一个男人，偏偏就是
个“画家”，画家画油画，据画家自己说“很有天才”，可惜这世上伯乐实在
太少，只好委曲画家在中学里教美术。画家不许阿香认为他是中学老师，画家
对阿香说他可以算是艺术家。画家对阿香说她很美，不是一般的美，是惊人的
美，少有的美。画家对阿香说她的身材和面孔都是天生的模特儿胚子。画家说
你来我家玩吧，画家说你给我当模特儿吧？画家说你脱了衣服让我画吧，画家
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长得太美了所以我忍不
阿香的脑瓜远远不如她的身材成熟，阿香被画家弄得晕晕糊糊的，一直到
画家的身边出现了他的妻子，阿香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画家对阿
香解释说，他虽然有妻子，但他不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背叛他，折磨他，他
的生活从来就是一片灰色。阿香听得呆掉，心想，原来婚姻那么不好玩？他的
婚姻倒是蛮可怕的。
画家继续偷偷让阿香给他当模特儿，直到有一天，阿香在逛街时偶然遇到
画家和他的妻子，阿香对着他妻子隆起的肚皮发呆，连画家说了些什么场面话
也没有听清楚。画家和他的那位一头雾水觉得阿香有点毛病的怀了孕的妻子早
已走开了，阿香还是站在梧桐树下发呆，阿香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怎
么可以，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我，又同时和她？？？
要不是二楼的毛毛正好路过，感到有些不对，把木知木觉的阿香搀了回家
，阿香也许会在马路上站一天的。阿香听不到姆妈的大惊小怪，听不到毛毛含
糊不清地说明，阿香的眼睛里来来回回，只看见了画家妻子怀孕的大肚皮。阿
香一夜没睡，第二天也没出房门，阿香找出所有和画家有关的东西撕碎放在一
个纸箱里。阿香撑足了最后一点力气，乘姆妈阿爸不在家的时候在阳台上烧了
那个纸箱。楼下，毛毛也站在阳台上冷冷地看着满天的黑烟不说话，随后点了
一根牡丹让它的白烟向着那浓浓的黑烟飘了进去。
阿香从此再没有见过“画家”。
阿香后来隐隐约约听说“画家”出事了，在画另一位小姑娘时，早已守候
在外的派出所和上海民兵冲了进去，画家被搭牢，后来说是送到青海去了。
阿香的父母木知木觉，什么也不知道，那一年，阿香才二十岁！
......
--
°乐观的期望。阿香终
于开口对大学生说，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瞒着你，瞒着你和你结婚，象作
了贼一样，会让我老觉得不适意，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一辈子不适意。
对面，黑错错的，依然是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阿香看看表，想到坐
下去没有太大的意思了，终归有一个人要先走的。阿香于是站起身说，你一直
对我蛮好的，我会记得的，阿香声音哽咽变腔变调地说不下去了，就又说了声
“再会”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阿香的身后，大学生还是坐在那里，象一座铜像。
阿香回家大睡一场，请了事假，约二三天没上班。这天感觉好一些了，就
化了点淡妆，把头发前面梳出些长流海，后面扎成一根长辫子，挑了件素色的
丝绸衬衫，配黑色的一步裙，上班去了。阿香在单位里对同事们的关心问候应
付得体。下班的时候阿香推着风凰女车刚走出单位门口，突然车后面被人拉住
了。阿香回头一看，心里一吓，原来是“迭只憨大”，不过快认不出来了。大
学生头发不理，乱蓬蓬的，胡子也老长时间没剃了，还能够笑嘻嘻露出一付白
牙齿。阿香说，憨大啊，笑啥啦？姆妈老早讲过，笑，笑嘻嘻，笑嘻嘻不是好
东西！大学生见到阿香竟有点激动的结巴，说我是好东西，好东西等了你好几
天啦！阿香说是伐？你找我有事啊？大学生说有事吧？嘎许多事情没商量定呢
！阿香说啥个事体没定啊？大学生说怎么啦，就是阿拉结婚的事情啊！阿香站
住不走了，说你说啥？结婚？大学生说是啊？怎么你想赖婚啊？阿香面孔板起
来说，我警告你，不要拿我来寻开心！大学生说寻啥开心，你不上班才是拿我
寻开心，你去门房问问，这两天跟他们聊天，聊的你们门房老张的老婆要认我
作老乡啦。阿香低着头说你跟他们说是我啥人？大学生说我说我是你“未婚夫
”啊。阿香头一抬，眼光剑一样地射过去，说未婚夫？未婚夫为啥不到我家里
去找我？大学生嘟嘟囊囊说，我不敢去，怕你，你姆妈。阿香笑起来说，怕啥
？姆妈会吃了你啊？大学生乖倒也乖，一见到阿香笑了，就顺手把阿香的车接
过去推着，然后把右手臂让阿香挽，阿香没有挽，却用小手拉住了大学生的一
点袖子，两个人慢慢走着说话。天边，已经是一路多彩多姿的晚霞，残阳如血
。
阿香的心里，从此深深地烙下了大学生这天对她说过的话。
大学生对她说，那天是我不好，你说的话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心理真是
没准备。大学生说我后来很后悔，我不该让你就那样跑掉，我觉得我让你走就
是伤害你。大学生说，伤害你就是伤害我自己，其实我比你更伤心。大学生说
，我想来想去，男人不能嘎小家子气，你是受害者，不能再让你受伤害了！阿
香听到这会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全是泪水，在暮色中亮晶晶的，紧
大学生的双眼。大学生把阿香的腰揽进怀里，一只手抚摸着阿香脑后的大辫子
，一面对着阿香雨朦朦的黑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说不好，但你要相信我，我
是认真的，要做你的男人，就要保护你，让你今后再也不会受到类似的伤害！
阿香眼前的大学生的模样已经看不清了，只是听到大学生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作为你男人，我不光要保证我接受你的过去，而且要保证我自己绝不做伤害
你的任何事！阿香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好象变得很弱很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
得很轻很轻，觉得大学生的胸口很结实很结实，觉得大学生的臂膀很有力。
--
新婚之夜，阿香在黑暗中，仔仔细细地看着熟睡的老公的脸，阿香在心里
对自己说，老天啊，你算是有眼让我遇到这么一个好男人，我知足了，我要让
他在我身边快乐一辈子！从今天起，这个男人就是我的命。
一晃几年过去，阿香婚后的日子的确称得上幸福美满。阿香的老公到底是
受过教育的，从来不对她的过去表示哪怕一点点的好奇不说，还对阿香始终如
一地温柔体贴。阿香呢，则全心全意地伺候老公，把全部的心都放在老公的身
上，姆妈开玩笑，说阿香啊，如果你老公说要吃龙肉，你阿会
可惜，社会不会放任这小两口只是缠绵于温柔的两人世界中。
先是阿香的姆妈。阿香的父母对阿香的过去和现在毫不知情，总是糊里糊
涂的，但世家女儿的阿香姆妈，对钱的问题是内行得很。阿香姆妈总觉的自己
的女儿太宠老公，觉得女儿的老公没本事，没法挣大钱，因而会委曲了女儿。
看到老公每每会为姆妈的话里话外生闷气，阿香气得就要和姆妈断绝来往。可
是姆妈毕竟是姆妈，再说她就是那么个脾气，那么张乌鸦嘴，要改也难。加上
老公体贴阿香，怕自己坏了阿香的母女关系，连气不气都不太表露，练出了可
与阿香
其次是老公单位里的同学同事。老公在科研单位工作，一块分进去的同学
，考研究生的考研究生，考托福的考托福，没有两三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老公一开始并不动心，毕竟和阿香在一起的日子是蛮开心的，可是架不住单位
里的多事的人动不动就问他，你啥时候出国啊？啥时候也离开这个单位啊？
老公藏不住心头的烦，就回家和阿香吞吞吐吐地说，我的同学某某又出国
了，某某也走了，然后看看阿香的脸。阿香会走过来把脸靠在老公胸前，把手
环在老公的头颈里，开始哭，一面哭一面
舍不得你走。老公一看阿香哭就没辙，就会说，我不走我不走，我没什么意思
，我也舍不得你，直到哄得阿香不哭了，才去书桌旁看书。每次这么哭过一次
以后，阿香看着老公灯下的背影，心里就会一阵阵发凉，阿香渐渐意识到，这
个她的生命中的男人，并不完全是属于她的，也是属于外面的世界的，这个外
面的世界总有一天会把他勾了去，到那个时候，她们甜蜜的两人世界就会玩不
下去了。
阿香不敢深想下去，阿香怕想下去她会更伤心，阿香用对老公的加倍体贴
来拖延那个日子，也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日子
就是坏事呢，到其它城市也好，到国外也好，只要能和老公在一起，吃糠咽菜
也没关系。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
老公有一天回家来气鼓鼓的，阿香正在烧清蒸鲳扁鱼，螺蛳肉烧毛豆和咸
肉冬瓜汤，还给老公温了一点黄酒。老公没象往常一样夸夸味道好，阿香的手
艺高，而是把手上的东西一放，说阿香我要到阳台上抽根烟去。阿香关了火
擦干净手带了包火柴给老公点烟，然后说，啥事体啊？不开心啊？老公说阿香
，诺，叶青你是认识的呀，我同学嘛。我们结婚那时候他出国的，进修一年，
也没拿学
老的也蛮可怜的，让就让吧，谁知到头来让给了他！他算什么老同志？我研究
生毕业后两年就有六篇论文，他一篇也没有，凭啥升他的职称？我今天到人事
处去问，他们居然说，出国进修有加分，早知如此，还搞什么科研出什么论文
，不如一开始就拉关系走后门学外语抢名额去算了！阿香看老公嘴和手都在哆
索，心想憨大今天是真得气煞了。转身去冰箱里拿了罐可乐递给老公，一面说
，憨大啊，人家要职称，出国啊什么的，无非是一要钞票，二要房子啦什么的
，你一不缺票子，二不缺房子
。老公看看阿香，眉毛舒缓下来，长叹一口气说阿香，幸亏我有你，票子啦房
子啦到也不贪它。老公说阿香你不知道这才是个中级，混不上去我今后还怎么
在科技界混？中国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晚一班车就趟趟都晚了。阿香说要么
我们也送送礼拉拉关系？老公看看阿香又
，又要去找你那些姨夫舅舅？我宁愿不要这个职称算了，我怕了你姆妈啦！阿
香说你别生气嘛，先吃饭，天大的事饭总是要吃的，吃了饭再慢慢想办法。老
公跟着阿香进了房间，一杯黄酒一口喝干，说，我又不比别人笨，凭什么要拉
关系走后门的混？阿香，我求你了，这一次，你别插手好不好？阿香说，吃饭
啦，插什么手！随手又给老公满上酒，喝慢点，阿香说。
第二天一上班，阿香就给作分院人事教育处处长的舅舅挂了电话发了通嗲
，处长舅舅和老公研究所的党委书记文革中是住同一间牛棚的。不到一个星期
，老公的提职称通知正式下发至研究室。老公气冲冲地拿着通知回家，问阿香
，你打了电话是伐？你不是答应不插手吗？阿香知道这回有点麻烦，就把围裙
脱了放在饭桌上，走到老公胸前一靠两眼正对着老公的两眼，说我就是见不得
你生气，你要的东西杀了我也要给你弄到。老公瞪着阿香看了半天，终于把眼
一闭说，阿香，我要出国！这回我认认真真告诉你，别拦我，也别插手好不好
？这回轮到阿香叹了口气，心想该来的到底来了。阿香一字一句地轻轻对老公
说，想出就出吧！
阿香回了趟娘家，和姆妈阿爸正式谈了谈，姆妈到是满脸喜气，口里嚷嚷
着老早就该这么做了，阿香啊，没问题的，一切事体包在姆妈身上了。阿爸却
摇头叹息乘姆妈去打国际长途时对阿香说，你们两家头晓得吧，出国很苦的，
日子没有国内这么舒服，你要叫他做好思想准备啊。再说，你们嘎要好，现在
要分开，怎么办？阿香说阿爸，我不想他走啊，可是他窝在家里，自己也不开
心啊。阿香说着就想哭，阿爸又摇了摇头，说阿香啊，你是给耽误了，有时间
学点外语吧。阿香说阿爸我晓得了。
不到二个月，姆妈把老公的经济担保，入学录取通知什么的全部办好。姆
妈给了阿香一个写有国外阿姨地址的信封，还给了阿香一个写有她老公名字的
三万美金的万国宝通银行的存折。阿香把这些拿回家，摊在老公的面前，老公
看了后却一个劲地苦笑。老公把阿香拉到腿上坐着，对阿香说，我就知道你要
忙活这些，我不去美国，我要去日本。看着阿香不解的神情，老公一五一十的
汇报了日本如何开放语言学校“就学”入境，他如何连借带凑搞了几万人民币
，如何拿到了倒签证，如何还要到日领馆去办手续等等。
阿香根本听不懂那些纷繁复杂的出国步骤，阿香只是悲哀地想到，老公这
是第一次完全不在她的参与下决定了家庭重大问题。阿香觉得老公这次走的决
心是如此之大。阿香想老公去日本就是不想沾她娘家的光。阿香想着想着就开
始哭，哭得昏天黑地，老公怎么劝也不停。老公实在无奈，走到书桌前看着那
堆去日本的材料，抓起一件就撕，阿香哀号一声扑上去，对老公说你走吧你走
吧，我再也不拦你了。
--
接下去的日子是办手续，置行装，买船票等等，阿香和老公
得不可开交。晚上累了一天的两个人连烧饭的力气都没有，但阿香还是觉得很
开心，因为老公会时时对她描述一番两人美妙的未来。老公说他学好日语就去
找工作。老公说他要为阿香挣很多很多的钱，老公说他挣钱了就要买个大房子
，再把阿香接出去。老公说他不会让阿香再干活，要让她象那些国外的女人们
一样整天呆在家里，做职业的家庭主妇。
阿香格外珍惜这两人还一起相处的日子，她在单位里请了长假，干脆不去
上班在家陪老公。老公按照规定拿了护照后就辞职了。阿香把老公伺候得更好
，老公也对阿香更体贴，两个人每天的日子都当两天，三天地过，两个人每天
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些深沉的悲哀，又很快用彼此的微笑遮盖过去。
很快，老公远走日本了，走的时候，阿香没去码头上送，她怕自己受不了
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她不敢告诉老公，这些日子，有的时候她真得想死。
老公走了以后，有一段定期打电话写信的日子，渐渐定期变成不定期，渐
渐不定期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渐渐搬家和流动的时间越来越多，如果他不主
动告诉阿香，阿香会连他的地址也搞不清了。
阿香因为“全脱产”陪老公办出国，和单位的关系搞僵了。经济结构调整
，单位的效益越来越不好。阿香觉得上班没劲，就干脆开了家烟纸店。阿香觉
得做生意开店也没劲，就整天看小说想老公打发日子，好在阿香也不真的缺钱
花，生意好坏她也不在乎。阿香每天连收支的钱都懒得点。
这天阿香晚上十点还没关门打佯，不是为了照顾顾客，主要是一本小说还
没读完。窗口来了个人，在玻璃上敲敲。阿香抬头一看，是娘家楼下毛毛。阿
香说毛毛你要买啥？毛毛笑笑说要一包紫罗兰一瓶王朝。阿香说毛毛烟酒都不
是好东西要少吃点。毛毛说阿香姐晓得了。毛毛付了钱不走，看着阿香不说话
，阿香说毛毛还要啥东西伐？毛毛说，阿香姐你要雇人吧。阿香说雇人，雇人
做啥？毛毛说进货啦，搬货啦，晚上开门女人家也不太方便。阿香想了一想说
也好，人工要多少呢？毛毛说阿香姐这样好不好，我给你找个人干长工，我有
空也来帮帮忙，你付他和我一共两百块一个月好吧？阿香说两百块？那么便宜
，有人会肯干？毛毛说，肯干不肯干你别管，你只管说肯雇不肯雇吧。阿香说
有人帮帮手当然好了。
第二天，毛毛领来一男一女，阿香原来以为他会找农民工，但这两个人不
仅不是农民工而且是做百货的熟手。那个女的好象还懂财会，一付算盘打起来
象爆炒豆子。阿香有些没底，问过毛毛，人工阿会太少，毛毛说他们是背猪罗
的，多点少点无所谓。阿香还是过意不去，就一人付三百，说好生意好的话再
加。毛毛定期不定期的会来帮忙，而且每周要那个女的报账。毛毛忙得很，在
店里也会有人来找他，毛毛总是拉人到外面去谈，阿香看见毛毛有大哥大。阿
香并不在意店里两个雇工对毛毛比对她还尊重，好象毛毛是老板。阿香担心毛
毛的职业，怕他走坏道。阿香拐弯抹角地问毛毛是在炒股票呢还是倒外汇，毛
毛笑笑说阿香姐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做点小生意，正当的，不违法。
阿香点点头说毛毛，我是担心你啊。毛毛定定地看了阿香一会儿，说谢谢你阿
香姐，然后就搬饮料去了。
阿香好长时间没回娘家了，一个周末，阿香买了些爸妈喜欢吃的熟食走娘
家。阿香走到楼下看见楼旁边停着一辆黑黑的长长的轿车，阿香心想，怎么电
影里看到的外国轿车这里也会有的？阿香和姆妈阿爸一起吃了顿饭，洗好碗碟
了。阿爸在一边插话说阿香生意还好吧。阿香想到生意心里高兴了些，说怪了
，我不怎么管它，这几个月到好起来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好，是好得不得了，
也多亏现在有人帮忙。姆妈说阿香你雇人帮忙啦？付多少人工啊？阿香说两个
人，四百一个人，是楼下毛毛帮我找的，他也来帮我打工呢。姆妈听了一楞，
然后笑起来，说阿香你开姆妈玩笑？毛毛帮你打工？阿香说是啊，我还欠他人
工呢。姆妈说阿香，你啊是想老公想糊涂了，把长得像点的农民工当毛毛？毛
毛在你的烟纸店打工，笑煞姆妈了！阿香莫名其妙，谁知阿爸也在一边说，阿
香，你啊会搞错人头啦？阿香说一起住了这么多年，话说得不多，脸总是认得
的，你们当我憨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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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妈觉得苗头有点不对，就对阿香说，阿香，你晓得毛毛现在是啥个来头
啊？阿香说不晓得。姆妈说他公派到英国学商管回来，现在是上海商业网点有
限公司副总裁。“商业网点”听说过吧？阿香摇摇头。姆妈说啊呀乖女啊，你
每天都在做啥啊。姆妈想来想去想不出怎么形容，一把把阿香拉上阳台，指着
楼下那部黑色轿车说，这部林肯大陆房车看到吧？这是毛毛买给他爷娘用的，
还配个司机的。他给你打工？妈又笑起来，突然收住笑，姆妈看看阿香，阿香
看看阿爸，阿爸对阿香点点头，姆妈又看看阿爸，阿香平静地拿起手袋说，阿
爸姆妈我走了。
阿香下到二楼，想了一想，上去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个漂亮健康的小保
姆，阿香说，我找毛毛，请问他在不在。保姆说请你等一下，过了一会，穿一
身艾丝柏特休闲装的毛毛出现在门口，一看到阿香就呆了一下，然后说阿香姐
，巧得很吗，请进请进。阿香摇摇头，说毛毛啊毛毛，你有钞票啦，就拿你阿
香姐寻开心是吧，这里是我欠你的工钱，你不要再到我的店里来了。阿香把钱
放在信箱里，然后转身下楼。毛毛追了上来说，阿香姐你误会了。阿香头也不
回就走了。
阿香回到店里，对正算账的阿铃和盘货的根发说，你们两家头歇歇吧。然
后又说，除了我这里拿钱，毛毛还付你们多少人工啊？阿铃和根发对看了一眼
，笑了笑，阿铃说，我们月薪是三千元。阿香苦笑着摇头，说你们两都是老法
师是伐？一起来白相我这个新手。阿铃说，老实讲阿香妹妹，我们原来都不想
来，都以为你是毛总的情人，这些天做下来，发现你人好，待人诚实，和毛总
也清清白白，我们俩倒愿意在你这干了，人工少点也没关系。阿香说，阿铃姐
你们俩都是百货行当的高手，在我这委曲了你们，再说，人工再少我还是请不
起你们。阿铃又看看根发，两个人把袖套脱了下来，阿香从钱箱拿出个存折和
一些现金，说这是我欠你们的人工。阿铃说阿香妹妹这样不做兴的呀，你生意
才刚刚好一点呀。阿香把脸一板，说好歹我也做了你们几天的老板吧？这钱你
们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阿铃和根发的眼都有些潮乎乎的。阿铃把账本递给
阿香，说根发你门外等一下好吧？阿铃说，阿香妹，做这行财会要懂一点好，
我把我家地址写给你，你以后每周抽几天早点打佯，晚上来我家学学啊好？阿
香叫起来，说真的阿铃姐，真谢谢你了，我要拜你做老师了。阿铃说老师拜不
拜无所谓，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的老公回来嘛就算
啦，要是三年五载回不来呢？阿铃停了一停，说毛总这个人啊蛮痴情的，他到
现在还没结婚呢。阿香眼睛闪了一闪，没说话，阿铃叹了口气，说阿香我走了
你要来啊？阿香说我一定去。门口根发探个头进来说，老，老板，我不会说话
，这个店子，没个男人不行的，啊要我给你找个农民工吧？阿香说好啊，谢谢
你根发哥。根发笑起来，说香妹妹，你以后进货，只要对他们说你是我根发的
妹妹，有啥个问题，你就来找阿哥好伐。阿
一起进来，对阿香说了句再会。两个人就走了。
阿香看着他们的背影目不转睛，店子外面，马路对面，毛毛戴个墨镜也在
看着这两个人。
根发第二天就派来一个勤快能干的农民工，阿香每周二四晚上去阿玲家学
财会，阿香做生意用了心，店里的生意慢慢地好起来。
毛毛每周还是来，不敢帮忙，就是买烟买酒，阿香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态
度。但阿香心里怀疑，“这个坏东西”贼眼尖尖，每次来看见店里什么货不好
销库存多了些，第二天必有单位上门来成批地买走。阿香疑心归疑心，但一声
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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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阿香收到老公一封信，没有寄信地址的白信壳，托回沪探亲的人带来
的。阿香问了问老公的近况，带信的人污里麻里也说不清楚。阿香只好快快应
付走了带信人，急匆匆打开信封看信，信上老公东拉西扯半天，最后才说你我
分开都三年了，每每想来都觉得对不起你，你如果生活中有更好的选择，我绝
对不会怪你，只会真心地祝福你。阿香看了一遍象没看懂，绢头擦擦眼睛又看
了一遍。看完了，一声冷笑，把信纸撕了放在一个饭盘里烧，信封则收好放在
一个已摆了许多信的小木箱子里锁好。烧信的烟飘出了门外，正好呛到要进来
的毛毛，毛毛看看饭盘不响，又看看阿香。阿香说毛毛要买点啥？毛毛说阿香
姐今天不买，来给你送票。阿香说啥个票，毛毛说人艺排了一出小剧场话剧叫
＜留守女士＞，我猜你大概会欢喜看看，就给你订了张票。阿香说真啊，太好
了，我看到晚报介绍过，正想去买票看看呢。毛毛看着阿香开心的面孔就微笑
着说，买票你是买不着的，这戏公演后一百场之内的票，已经全部定光了。阿
香接过毛毛手里的票低头翻来复去地看着，口里说真个谢谢你毛毛，上次看戏
，还是结婚前老里八早的事情了。毛毛看着阿香，轻轻说，这么晚上我要车接
你送你好伐？马上又补一句，现在外头夜道不太安全。阿香抬起头，亮晶晶的
眼睛对牢毛毛，说你也去吗？毛毛看着阿香说，只要你同意。阿香说我想要你
陪我去，但不要车，安福路才多远，嘎一点点路。毛毛点点头，从皮箱里拿出
大哥大，拨了号说再要一张今晚的＜留守女士＞的票，六点半以前送到我家。
电话里好象说了句什么，毛毛说请你直接告诉俞洛生先生，是我要，那怕加座
也行，请他无论如何帮帮忙。然后就收了线。毛毛打电话时眼睛没离开过阿香
，阿香只是忙她自己的事象没啥事都没听见。毛毛电话打完了，阿香才说，俞
洛生啊是这个戏的导演，毛毛说是啊，阿香姐六点四十到你家接你好嘛。阿香
说一言为定，毛毛笑了笑就走了。
晚上毛毛准时到阿香家接人，门一开毛毛眼前一亮，阿香穿了件黑丝绒旗
袍陪白玉项链，披一条白底国画泼墨大披肩。手里拿一件毛皮大衣。毛毛顿一
会才说，今晚能给你做伴真是我的荣幸。阿香竟有些害羞，说少来这套洋经邦
了，你真洋派怎么不带花来？毛毛微微一笑，弯腰从门边拿出一打红玫瑰，阿
香惊呼一声，说真漂亮。毛毛乘机说，没你漂亮。阿香白他一眼，说老太婆了
，漂亮啥。毛毛说我帮你穿大衣吧，要迟到了。阿香看着手里的花，笑得真甜
。
阿香和毛毛来到人艺小剧场，见里面摆得象个咖啡馆。毛毛把阿香的大衣
拿在手上，正想着什么位子合适点。风度翩翩的俞导快步迎了上来，说啊呀太
好了太好了，老弟来得正是时候，千万要帮帮忙。毛毛笑着说俞导你好啊，这
是我姐姐阿香。俞导看到阿香一楞，说幸会幸会。然后又急着对毛毛说，今晚
耶鲁大学校友会访华团也来看戏，市外办失误，居然没有翻译陪同，老弟能否
代劳代劳，千万帮个忙啦。毛毛看看墙根那一排礼服笔挺的美国老头老太们，
说就怕不能胜任。俞导说老弟未免太客气了吗。毛毛对阿香说，阿姐要委曲你
坐后面了。阿香说不要紧的啦，场子一塌刮子也没多大。俞导该紧向阿香做揖
，说多谢帮忙，然后套出名片给阿香，说以后要看戏尽管找我。
毛毛引阿香来到后排，紧挨着校友会一排人坐下，然后对身边老太自我介
绍说，对不起，今晚临时安排我作你们的翻译，我叫毛毛。枯坐半天的老太开
心起来，但还是很有修养地轻声一个个接力地把毛毛的话
作背景介绍时，只顾看观众和演员。阿香觉得出来一次真开心。
演出开始，名演员西玫和吕良演得非常投入。毛毛轻声翻译得很认真，老
太老头们耳语般地一个个在接力传话，阿香看得也很认真，不过戏开始不久阿
香就开始克制不住自己了。阿香开始哭泣。
阿香边看边哭得死去活来，阿香还不能出声。毛毛急得要命，伸手把阿香
的肩揽了过来，阿香就靠在毛毛的胸口一面看一面哭直到剧终。灯亮了，校友
会们走上前来对毛毛致谢，每个人都对他胸口的那片泪痕装看不见。阿香坐在
座位上浑身无力。毛毛轻轻从她手里拿过节目单，找西玫吕良签了名后，又塞
回她手里。紧挨他们坐着的美国老太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俩，终于开口对毛
毛说，我叫爱米，我是纽约文化艺术中心的董事。明年初，我们邀请这个剧组
访问美国，我想邀请你和这位女士和他们一起访美，然后作为我的私人来宾到
我家度个假。毛毛看看情绪很低的阿香，对爱米说，非常感谢你的邀请，访美
的事我还必须和这位女士商量后，也要和我的公司商量后才能给你答复。老太
看看一边的阿香，说了句，你的这位女士真的很美！毛毛说谢谢。两人交换名
片告别。
毛毛和俞导打了招呼，俞导一定要毛毛和阿香周末到丁香花园便饭。毛毛
推脱不掉，就代阿香答应下来。
毛毛和阿香离开剧场走回阿香的家，阿香开了门把毛毛让了进去，给他倒
了一杯茶。然后一直没说话的阿香说，毛毛对不起今天给你塌台了。毛毛说阿
香姐别这么说，我理解你，我知道这个戏会引起你的共鸣的。阿香说你理解我
，你理解我什么。毛毛有点激动，说阿香姐，不要当我是低你两级的毛毛了好
吧，我们都三十几岁了。阿香望着窗外满街的淡黄色的灯光，说是啊，三十几
了，快也快，学校里的事情好象还在昨天。毛毛说，是啊，那时候你是校文艺
宣传队的，我每天去你们练功的教室门口看你们练功。阿香说你这个调皮鬼还
和阿拉队长打架，毛毛说我觉得他对你不怀好意，再说他不许我看你练功。阿
香说你嘎小的人，把人家的鼻血打得一塌糊涂。毛毛亮出手臂说他也没吃亏在
我手臂上划出嘎长一道，现在还有疤。阿香从窗口走到沙发旁边，拉着毛毛的
手臂看，说毛毛啊，你怎么嘎憨的啦。毛毛的声音有点颤，说阿香姐，我心里
只有一个女人，你该懂啊。你结婚的时候，我在英国，我姆妈写信来说你结婚
了，我当时真是……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抽烟喝酒都是那时候上隐的，我只有
拼命读书，才会忘了你。说起来，我的成绩不坏，功劳还有你的一半呢。
阿香还在抚摸着毛毛手臂上的伤疤，说毛毛你这憨大，你不懂，你不懂啊
！他是个好男人，是你阿姐这辈子里唯一的男人啦。
--
毛毛盯着阿香黑油油的头发不说话，看了看窗外黑黑的夜空才转回头说，
他过去是个好男人，正因为我知道他对你好，才没去和他打一架，但是出国以
后的事，谁能吃得准？
阿香说，毛毛，他对我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出国以后他也一直念着我，
他说他要拼命挣钱，买个房子，接我去日本呢。
毛毛忍不住，一把把阿香拉到身前，对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阿香姐，
你已经够苦的了，何必还要自己骗自己？阿香把脸转开说，毛毛，我不知道你
在说什么。
毛毛瞪着阿香好一会，从西装内袋中摸出一张３ｍ黄便条纸递给阿香，阿
香接过一看，上面是一个显然在日本的地址电话。阿香不解地看看毛毛。
毛毛说，你有半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是吧，你姆妈告诉我的。我要东京的朋
友找到他，这是他现在的地址电话。
阿香说，是伐，你东京的朋友认得他啊？毛毛苦笑笑，说我要朋友找私人
侦探社帮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阿香说，毛毛真的啊，真是谢谢你了。毛毛
说，谢不用谢，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想告诉你，这个地址是一个日本老太的，你
先生目前正和她同居！
阿香说，你胡说，你胡说！
毛毛冷酷地说，我有日文的正式调查报告和一大堆照片，如果你愿意，我
可以全部提供给你。
阿香无力地坐下，说不可能他不会的，他说过要接我去，也许他是为了搞
身份。阿香抬头看着毛毛说，搞了身份他会回来的�
毛毛可怜地看着阿香，说你读过那个报告就知道了，你老公只为了搞身份
为何要断了和你的联系，再说日本结婚搞身份也要五年，你等得起吗？
阿香捂着脸说，你为什么要说他的坏话？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调查他？我
不要听你的胡说八道，你给我走！
毛毛默默地看了阿香一会儿，说阿香姐，我等了三十年啦，我不在乎再等
三十年，你多保重！然后转身离去。
听到毛毛走出后房门乓的一响，阿香泪如雨下。
--
街道上的梧桐都是光突突的了，满街满街的落叶，被夕阳照成一片金黄，
阿香的胳膊下面压着张纸，象是封没写完的信，信上露出来的几行字是：
……是你给了我一个婚姻，是你让我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懂得了生活和
女人的全部意义。我不后悔我选了你作丈夫……既使你对不起我，我也不能对
不起你，既使你变了心，只要你不对我说离，我就等下去。……我要等你，我
和这个店一起，等着你，等到你回来，哪怕你是回来说不
……
街的对面，毛毛站在一家店内，两手交叉在胸前盯着阿香的小店。几个年
漂亮的营业员小姐不时地向他飞一眼。
晚秋的季节，五原路上的阿香有个小小的梦，她要把小店开下去，开到她
的老公回来，然后夫妻一起经营这个店，养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呢？然后阿
香想去好好学财会，考文凭，考级，做个真正的好会计。
落叶金黄，残阳如血，五原路上的阿香有个小小的梦......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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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那罐星砂送给你
┃▄▄▄┃ ┃★☆★┃ 愿你心想事成
┃▄▄▄┃ ┃☆★☆┃ 这罐海水留给我
┃▄▄▄┃ ┃★☆★┃ 装满我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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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terminal 于 Nov 21 12:41:46 修改本文．[FROM: h51.hit.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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